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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空座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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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章空座位

林厌迟转学后的第一个星期,白霁尘是数着秒过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数。上课的时候他盯着黑板右上角的时钟,看着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动,从早晨八点到下午五点,每天九个小时,五百四十分钟,三万两千四百秒。每一秒他都在想同一件事——林厌迟现在在做什么?他去了哪所学校?新班级里的人对他好不好?他有没有好好吃饭?他的手上还贴着创可贴吗?他还会不会在冬天的早晨,一个人站在奶茶店门口等十五分钟?

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赶不走,打不死,日日夜夜地缠着他。

白霁尘瘦了一大圈。

不是夸张。沈屿有一天课间的时候忽然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说:“白霁尘,你的下巴怎么变尖了?”白霁尘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笑说“有吗”,然后继续低头做题。但沈屿注意到,他做的那道题是上周就做过的,而且他已经在同一道题上停留了二十分钟,一个字都没写。

沈屿和顾衍之商量了一下,决定采取行动。

他们的行动很简单——不让白霁尘一个人待着。

下课的时候,沈屿拉着他去打水;中午吃饭的时候,顾衍之提前帮他打好饭,坐在他对面,不让他有一个人吃饭的机会;放学的时候,两个人一左一右地陪他走到车棚,看着他骑上自行车,然后才各自离开。他们做得不动声色,自然得像呼吸一样,如果不是白霁尘自己,根本不会发现这是一场有组织、有预谋的“陪伴行动”。

但白霁尘发现了。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沈屿平时下课都是在座位上睡觉的,突然开始拉着他去打水,这本身就不正常。他知道顾衍之平时吃饭都是慢悠悠地最后一个去食堂的,突然开始提前帮他打饭,这更不正常。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们怕他一个人待着会胡思乱想,会撑不住,会做出什么让所有人都后悔的事情。

白霁尘很感动。感动到有一次放学后,他骑着自行车走到半路,忽然停下来,把车停在路边,蹲在马路牙子上,哭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觉得对不起沈屿和顾衍之。他们那么努力地想要帮他,想要把他从那个黑洞里拉出来,但他就是出不来。他像一只掉进了深井里的青蛙,能看到井口的光,能看到沈屿和顾衍之趴在井口朝他伸出的手,但他的腿是软的,他跳不上去。

他蹲在路边哭了大概五分钟,然后站起来,擦了擦脸,骑上自行车,回家了。

到家之后他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谢谢。”

沈屿回复得很快:“谢什么?”

白霁尘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没事。”

沈屿没有再回复。但白霁尘知道,沈屿懂。

这就是沈屿。他不需要你说太多,他什么都知道。

林厌迟转学后的第二个星期,白霁尘开始失眠。

不是那种“躺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的失眠,是那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三四点,眼睛瞪得像铜铃,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循环播放着某些画面”的失眠。他试过数羊,试过听轻音乐,试过喝热牛奶,试过把所有电子产品都关掉,试过把枕头换了一个又一个——全都没有用。

他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林厌迟。

想他的声音。清冽的,平淡的,像冬天里流过石头的泉水。白霁尘发现自己居然记不太清林厌迟的声音了。他拼命地想,拼命地在记忆里搜寻,但那个声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变成一团看不清的、灰蒙蒙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白霁尘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对失去的恐惧,而是对“忘记”的恐惧。他怕自己有一天会忘了林厌迟的声音,忘了林厌迟的样子,忘了林厌迟所有的一切。他怕时间太残忍,会把那些他拼了命想要记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从他的记忆里抹去。

他不想忘记。

他拿起手机,翻到和林厌迟的聊天记录。那些对话太短了,短到几秒钟就能从头翻到尾。从最开始的“睡了吗”“没”“晚安”“晚安”,到后来的“下雪了”“嗯”,到最后的“开学了,你怎么没来”——没有回复。“林厌迟,你在哪?”——没有回复。“你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没有回复。“求你。”——没有回复。

白霁尘盯着那个“求你”看了很久。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人说“求”这个字。他说的时候觉得自己很卑微,卑微到尘埃里。但现在回头看,他发现“卑微”这个词太轻了,轻到不足以形容他当时的心情。那不是卑微,那是把一颗心掏出来,放在手心里,捧到一个人面前,然后那个人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就走了。

他把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翻了三遍,然后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

他哭的时候在想一个问题:林厌迟走的那天,有没有想过他?有没有想过他会难过?有没有想过他会哭?有没有想过他会半夜失眠,会不想吃饭,会瘦一大圈,会在路边蹲着哭得像个傻子?

他想过吗?

白霁尘不知道。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林厌迟转学后的第三个星期,白霁尘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他疯了的事情。

他去找了老周。

“周老师,”白霁尘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纸条,手心全是汗,“我想问一下林厌迟转去了哪个学校。”

老周正在批改作业,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复杂,里面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白霁尘,”老周放下红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林厌迟同学的转学手续是他家里人办的,具体转去了哪里,学校这边没有记录。”

白霁尘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老周顿了顿,“他走之前来过学校一次,在我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封信。信是写给你的。”

白霁尘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止了。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放在桌上,推到白霁尘面前。信封上没有写字,封口被胶水封得严严实实,边角被压得很平整,像是被人用手反复抚平过很多次。

白霁尘伸出手,手指在触到信封的一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拿起信封,翻过来看了一眼——封口处有一小块透明的胶带,胶带下面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那行字写的是:白霁尘收。

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

白霁尘把信封攥在手里,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周老师”,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朝老周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走到走廊尽头,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他把信封捧在手里,像捧着一件易碎品。他盯着信封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响起了上课铃,久到有同学从旁边跑过,用奇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久到他的手指从颤抖变成了麻木。

他不敢打开。

他怕打开之后,里面写的是“再见”。他怕打开之后,里面写的是“忘了我”。他怕打开之后,里面写的是他不想看到的任何一句话。

但他更怕不打开——不打开,他就永远不知道林厌迟想对他说什么。

白霁尘深吸了一口气,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纸,对折了两次,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反复折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折,最后才确定下来。他慢慢展开那张纸,纸上只有三行字。

第一行:白霁尘,对不起。

第二行:手套不用还了,围巾我带走了。

第三行:你要好好的。

白霁尘盯着那三行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纸上,把那些清瘦有力的字洇开了一小片。他用袖子去擦,越擦越花,最后那几行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墨迹,像林厌迟的声音一样,越来越模糊,越来越远。

他忽然想起林厌迟帮他解那道数学题的时候,只在草稿纸上写了三行推导。

三行。

又是三行。

林厌迟这个人,好像永远只给他三行。三行推导,三行字,三句他想说又不敢多说的话。他给白霁尘的东西,永远都是刚刚好——刚刚好够用,刚刚好够暖,刚刚好够让白霁尘记住他,又不会让白霁尘觉得欠他太多。

白霁尘把那封信折好,放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贴着心脏,和林厌迟以前放在运动服口袋里的那张纸条一样,和那些夹在数学课本里的便签纸一样,和所有关于林厌迟的记忆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擦了擦脸,走进教室,坐下来,翻开课本。

沈屿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去了哪里,没有问他手里拿的是什么,没有问他眼睛为什么红红的。沈屿只是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然后转过头去,继续听课。

顾衍之从前排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自己的纸巾盒推到了他的桌角。

白霁尘低下头,假装在看课本,但他的目光穿过课本的边缘,落在了最后一排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椅子还是被推进桌下的状态,桌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那个位置从来没有坐过人。

但他知道,那里坐过一个人。

那个人在那里坐了一个学期,一百多天,几千个小时。那个人在那里帮他写过三行推导,在那里偷偷看过他很多眼,在那里沉默地、笨拙地、用尽全部力气地,靠近过他。

那个人走了。

但那个位置,白霁尘永远都会记得。

林厌迟转学后的第四个星期,白霁尘开始恢复“正常”了。

他开始按时吃饭,开始认真听课,开始在课间和沈屿打打闹闹,开始在下课后去打球。他的脸上重新出现了笑容,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响亮,他的眼睛重新有了光。

沈屿看着他一点一点地“好”起来,心里却越来越不安。因为白霁尘的“正常”太正常了,正常到像是被人按了复位键,一键还原到了林厌迟出现之前的状态。他不再提林厌迟的名字,不再看最后一排的空座位,不再在课间的时候发呆,不再在食堂的角落里寻找某个人的身影。

他好像把林厌迟从自己的生活中彻底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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