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沈屿知道,删除不是忘记。删除是把东西藏起来,藏到别人看不到的地方,藏到自己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的地方。但那些东西还在那里,在某个深夜,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会突然涌出来,把人淹没。
沈屿等了一个星期,那个“深夜”没有来。他又等了一个星期,还是没有来。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也许白霁尘真的已经好了,真的已经放下了,真的已经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然后那天晚上,他接到了白霁尘的电话。
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到沈屿以为信号断了。他喂了好几声,正要挂断的时候,白霁尘开口了。
“沈屿,”他的声音很哑,像是哭了很久,“我还想他。”
沈屿握着手机,沉默了五秒钟。然后他说:“我知道。”
“我以为我好了,”白霁尘的声音在发抖,“我以为我不去想他就不会难过了。但是沈屿,我不想他的时候更难过。因为我不想他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但他出现过。他明明出现过。我抽屉里有他写给我的便签,我课本里夹着他帮我推导的草稿纸,我手上戴着他织的手套。他出现过,沈屿,他真的出现过。”
“我知道,”沈屿说,“我知道他真的出现过。”
“那我为什么觉得他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白霁尘的声音已经不像是在说话了,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我觉得他像一场梦?为什么我觉得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叫林厌迟的人坐在我旁边,从来没有一个人送过我奶茶和手套,从来没有一个人在运动会上说‘路过’?为什么我觉得这一切都是我想象出来的?”
沈屿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是白霁尘,他不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只能握着手机,听着白霁尘在电话那头断断续续地说,说那些他憋了整整一个月、一个字都没有对别人说过的话。
白霁尘说了很久,久到手机的电量从百分之八十掉到了百分之二十,久到窗外的天从深蓝变成了灰蓝,久到他的声音从沙哑变成了无声。
最后他说:“沈屿,谢谢你听我说这些。”
沈屿说:“嗯。”
“我没事了,”白霁尘说,“你去睡吧。”
“白霁尘。”沈屿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不是一个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白霁尘笑了,笑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沈屿听到了。那个笑声里有泪水的咸味,有心酸的苦涩,有被理解的温暖,还有一点点的、微弱的、几乎要熄灭的——希望。
“我知道,”白霁尘说,“我不是一个人。”
电话挂断了。
沈屿把手机放在床头,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他想起顾衍之说过的话:“白霁尘属于高能量社交型人格,而林厌迟属于低能耗独处型人格。”他当时觉得顾衍之在说废话,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高能量社交型人格的人,看起来永远阳光灿烂,永远精力充沛,永远嘻嘻哈哈。但他们的能量不是无穷无尽的。他们也会累,也会难过,也会在深夜里一个人崩溃大哭。只是他们不让你看到。因为他们不想让别人担心,不想给别人添麻烦,不想让身边的人觉得他们很脆弱。
白霁尘就是这样的人。
他把所有的脆弱都藏起来,藏在那副深灰色的手套里,藏在那条歪歪扭扭的围巾里,藏在那些他一遍又一遍翻看的聊天记录里,藏在那个他再也不敢打开的抽屉里。他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好了,已经放下了,已经可以继续往前走了。
但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些东西藏得更深了,深到连他自己都快要找不到了。
沈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他想起白霁尘说过的那句话:“沈屿,你说,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开始躲着另一个人?”
他当时回答了很多种可能,但他没有说最残忍的那种可能——因为那个人要走了。因为那个人知道自己要走了,所以在走之前,必须把所有的人都推开,推得远远的,远到他们不会因为他的离开而难过。
如果这是真的,那林厌迟推开白霁尘,不是因为他不想靠近白霁尘,而是因为他太想了。想得太多了,多到他知道自己如果再不推开,就再也舍不得推开了。
沈屿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林厌迟,你到底怎么了?
你为什么要走?
你去了哪里?
你还好吗?
这些问题,没有人能回答他。
三月的风开始变暖了。
校园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的像雪,粉的像霞,风一吹就落下一地的花瓣。白霁尘踩着一地的花瓣走过操场,书包带子滑到了肩膀下面,他没有去扶。他的校服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小臂上一道浅浅的疤——那是织围巾的时候被棒针戳的,已经长好了,但痕迹还在,浅浅的,白白的,像一条细细的线。
他走到操场边的那棵梧桐树下,停下来,仰起头看着那些刚刚冒出来的嫩芽。冬天的时候,这棵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着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把撑开的骨架。现在它活了,嫩绿的叶子一片一片地从枝头冒出来,小小的,嫩嫩的,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掌。
白霁尘看着那些嫩芽,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林厌迟就是站在这棵树下,围巾把下半张脸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黑眼睛。他对白霁尘说了两个字——加油。那两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场上的喧嚣淹没,但白霁尘听到了。他从几百个人的声音里,准确地、无误地、像雷达锁定目标一样地,捕捉到了那个声音。
白霁尘现在站在那棵树下,闭上眼睛,试图在记忆里重新听到那个声音。他听到了风的声音,听到了鸟叫的声音,听到了远处操场上有人打球的声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但他没有听到林厌迟的声音。
那个声音,和他记忆里的很多其他的东西一样,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他拼命地想,拼命地在记忆里搜寻,但那个声音像一条被冲进下水道的纸条一样,越飘越远,越沉越深,最后消失在了黑暗里。
白霁尘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玉兰花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像去年秋天那杯芋圆波波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喝芋圆波波。
他走到学校门口的那家奶茶店,推门进去,对店员说:“一杯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一份脆波波。”
店员点点头,开始在机器上操作。白霁尘站在柜台前,看着墙上贴着的菜单,目光忽然落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里贴着一张便利贴,黄色的,已经有点褪色了,上面写着一行字。
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
“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
白霁尘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放大了。他伸出手,把那张便利贴从墙上撕下来,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也有字:“他喜欢喝这个。”
他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出来。
店员把做好的奶茶放在柜台上,抬头看到白霁尘满脸是泪,吓了一跳:“同学,你怎么了?”
白霁尘摇了摇头,从口袋里掏出钱放在柜台上,拿起奶茶和那张便利贴,转身走了出去。他走出奶茶店的时候,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但眼泪越擦越多,怎么都擦不干。
他站在奶茶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便利贴,把那杯芋圆波波贴在胸口,仰起头,看着三月的天空,终于哭出了声。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真正的、崩溃的、撕心裂肺的哭。他哭得像个孩子,哭得路过的行人都停下脚步看他,哭得奶茶店里的店员探出头来问他要不要帮忙,哭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因为那张便利贴是林厌迟写的。林厌迟来过这里。林厌迟站在这个柜台前,用这支笔,在这张便利贴上写下了白霁尘最喜欢的奶茶配方。他写“他喜欢喝这个”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他在想白霁尘喝奶茶的样子吗?他在想白霁尘眯着眼睛说“特别好喝”的样子吗?他在想那些他们一起度过的、再也回不去的日子吗?
白霁尘不知道。
他只知道,林厌迟来过这里。林厌迟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用他自己的方式,继续爱着他。
白霁尘哭够了之后,擦干眼泪,把那杯芋圆波波的吸管插上,喝了一口。奶茶已经有点凉了,芋圆没有之前那么软糯了,但白霁尘觉得,这是他喝过的最好喝的一杯芋圆波波。
比去年秋天的那杯还好喝。
因为去年秋天的那杯奶茶,他不知道是林厌迟送的。他猜到了,但他没有确认。他喝那杯奶茶的时候,心里是甜的,是暖的,是充满了期待和憧憬的。
但这杯奶茶不一样。这杯奶茶他知道是林厌迟买的——不对,不是买的,是林厌迟在离开之前,提前写下的。他写这张便利贴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要走了吗?他写“他喜欢喝这个”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白霁尘喝奶茶的样子了吗?
白霁尘想到这里,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他把那张便利贴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和那封信放在一起。两个口袋,左边是信,右边是便利贴,都贴着心脏。每一次心跳,都在触碰林厌迟的字。
他想,他要去找林厌迟。
不管他在哪里,不管要花多长时间,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他都要找到他。
他不能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