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线索
白霁尘决定去找林厌迟。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他在那个三月的午后,站在奶茶店门口,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芋圆波波喝完的瞬间做下的。他喝完最后一口,把空杯子捏扁,扔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然后拿出手机,给沈屿发了一条消息。
“我要去找林厌迟。”
沈屿的回复来得很快:“你疯了?”
“也许吧。”
“你知道他在哪里吗?”
“不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找?”
白霁尘想了想,打了两个字:“挖地三尺。”
沈屿发来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是一句:“行吧,你挖,我帮你递铲子。”
白霁尘看着这条消息,笑了。这是他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不是因为礼貌或者习惯而笑出来的笑。那个笑容里有苦涩,有坚定,有一种“不管前面是什么我都要走过去”的决绝。他收起手机,骑上自行车,开始了他的寻找之旅。
寻找的第一站,是老周。
白霁尘再次敲开了办公室的门。老周看到他,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还会来”的无奈。白霁尘站在办公桌前,把那张从奶茶店撕下来的便利贴放在桌上,黄色的纸片上,清瘦的字迹写着“芋圆波波,去冰,三分糖,加脆波波”和“他喜欢喝这个”。
“周老师,”白霁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林厌迟转学之前,除了那封信,还跟您说过什么吗?”
老周低头看着那张便利贴,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白霁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办公室地板上的树。
“他来找过我两次,”老周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第一次是办转学手续的时候,他一个人来的。他家里人在楼下等他,他自己上来的。他把那封信放在我桌上,说‘麻烦周老师转交给白霁尘’。我说‘你自己给他不行吗’,他摇了摇头,说‘我怕我舍不得’。”
白霁尘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第二次是转学手续办完之后的第三天,”老周继续说,“他又来了一次。那天是周末,学校没人,我在办公室加班。他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放在我桌上,说‘这个也麻烦周老师转交’。我说‘这次又是给谁的’,他说‘给沈屿和顾衍之’。”
白霁尘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老周弯下腰,从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子,放在桌上。纸袋子是深灰色的,和那天白霁尘用来装围巾的纸袋子一模一样。袋子的封口被细心地折了两道,外面用胶带封住了,胶带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两个字:沈屿。
白霁尘伸手拿起纸袋子,发现它比看起来要重。他透过纸袋子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一条围巾,深蓝色的,针脚整整齐齐,宽窄均匀,两端的流苏修剪得很平整,一看就是高手织的。另一样是一个信封,上面写着“顾衍之收”。
白霁尘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他把纸袋子抱在怀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还说了什么?”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老周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他说‘周老师,谢谢您这一年多的照顾’。我说‘你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他点了点头,然后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没有转身,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白霁尘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老周看着白霁尘,眼神里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种“有些事我本不该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的复杂。
“他说,‘白霁尘要是问起我,就说我去了一個很远的地方,让他别找了’。”
白霁尘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有擦,任由它们一滴一滴地落在校服上,洇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
“周老师,”他说,声音在发抖,“他去了哪里?”
老周摇了摇头:“我真的不知道。转学手续是他家里人办的,我只知道转学证明上写的接收学校是外省的,具体是哪个省、哪个市、哪个学校,我没有权限查询。”
白霁尘点了点头,把那封信和那张便利贴收好,向老周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走到走廊里,把纸袋子抱在怀里,背靠着墙,慢慢蹲下来。他把脸埋进纸袋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纸袋子里有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是林厌迟身上的气味。那种气味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白霁尘闻到了。洗衣液的味道,冬天的味道,还有一点点、几乎要消散了的、独属于林厌迟的味道。
白霁尘蹲在走廊里,把脸埋在纸袋子里,哭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擦了擦脸,走向教室。
教室里,沈屿和顾衍之正在聊天。沈屿坐在课桌上,手舞足蹈地在讲什么,顾衍之坐在椅子上,双手抱胸,偶尔点一下头。白霁尘走进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看了过来。
白霁尘走到沈屿面前,把纸袋子递给他。
“林厌迟给你的。”他说。
沈屿的笑容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他接过纸袋子,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沈屿”两个字,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慢慢打开纸袋子,先拿出了那条深蓝色的围巾。
围巾是深蓝色的,和校服的颜色一样。针脚整整齐齐,宽窄均匀,两端的流苏修剪得很平整。沈屿把围巾展开,发现围巾的一端缝着一小块布标签,上面绣着两个字:沈屿。字迹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但不是写的,是一针一针绣上去的。
沈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围巾绕在脖子上。长度刚刚好,绕一圈之后还能在胸前垂下一截。羊毛的触感柔软而温暖,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去。
“这傻子,”沈屿的声音有点哑,“他自己手都伤成那样了,还给我织围巾。”
白霁尘没有说话。他从纸袋子里拿出那个信封,递给顾衍之。顾衍之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而是先看了看信封的正面。“顾衍之收”四个字,清瘦有力,干净得像印刷体。他慢慢撕开封口,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第一行:顾衍之,谢谢你每次帮我打饭。第二行:你的历史笔记记得很好,我抄过你的,别生气。
顾衍之看着那两行字,推了推眼镜,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白霁尘注意到,他推眼镜的手在微微发抖,眼镜推了好几次都没有推到正确的位置。
“我没生气,”顾衍之说,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课文,“我一直都知道。”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三个人,一个脖子上围着新围巾,一个手里攥着信纸,一个站在旁边眼睛红红的。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方框,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缓缓地旋转着。
“白霁尘,”沈屿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你打算怎么找他?”
白霁尘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但我会找到他的。”
“行,”沈屿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白霁尘的肩膀,“我跟你一起找。”
顾衍之把信纸折好,放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推了推眼镜,平静地说:“我也一起。”
白霁尘看着这两个人,忽然觉得眼眶很热。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沈屿搭在他肩上的手。顾衍之也伸出了手,覆在两个人的手上面。
三只手叠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坚固的塔。
“找到他之后呢?”沈屿问。
白霁尘想了想,说:“问清楚他为什么要走。”
“再然后呢?”
“把他带回来。”
“他要是不愿意回来呢?”
白霁尘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以前不一样,少了张扬,少了肆意,多了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石头沉进水底一样的东西。
“那我就留下来。”他说。
沈屿和顾衍之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白霁尘是认真的。
寻找的第二站,是林厌迟住过的那个小区。
白霁尘、沈屿和顾衍之三个人,在一个周六的上午,骑着自行车去了阳光花园。他们把车停在小区门口,走了进去。白霁尘走在前面,沈屿和顾衍之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小区的道路,经过那些斑驳的楼房和光秃秃的花坛,走到了那栋楼下。
白霁尘抬起头,看着三楼那个深色的窗户。窗帘还是拉着的,和寒假那天一模一样。窗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花盆,没有晾晒的衣服,没有任何生活过的痕迹。
“就是这里?”沈屿问。
“嗯。”
“他住几楼?”
“三楼。”
沈屿仰起头看了看那个窗户,然后低下头,在小区里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单元门口的一个长椅上,长椅上坐着一个老太太,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手里拿着一把瓜子,正在慢悠悠地嗑。
白霁尘也看到了那个老太太。他走过去,在老太太面前蹲下来。
“奶奶,您还记得我吗?”他问。
老太太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啊”了一声:“你是那个——那个在楼下哭的小伙子!”
白霁尘的脸微微红了一下:“奶奶,我想问您一件事。您知道林厌迟他们家搬去哪里了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搬得很急,东西都没怎么收拾。那天晚上来了一个男的,开车来的,在楼下按了好久的喇叭。林厌迟从楼上下来,手里抱着一个纸袋子,抱得紧紧的,像怕人抢走。那个男的一直在催他,‘快点快点,赶时间’,他就上车了,连头都没有回。”
白霁尘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那个男的是谁?”沈屿从后面走过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