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妆奁活人账
兰娘醒来时,窗外的天还没亮。
大理寺别院里灯火压得很低,医士守在榻边,听见她喉咙里发出极轻的一声,立刻俯身去看。
兰娘睁着眼,眼神却不聚焦,像还困在那条又冷又臭的暗沟里。她的手指死死抠住被角,指甲里残着洗不净的蓝黑染料。
“别烧……”
医士忙道:“人醒了。”
外间,裴砚辞放下手中卷宗,起身入内。
曹远跟在他身后,脸色也沉。昨夜从鹊桥巷废染坊救回兰娘后,医士用了半夜的针药,才勉强将人从乌眠草的药劲里拽回来。她身上没有致命外伤,可被关在暗沟里太久,又吸过混着乌眠草的香,整个人虚得厉害。
裴砚辞走到榻前,声音放低:“兰娘。”
兰娘眼珠艰难地动了动。
“这里是大理寺别院。春桃活着,绣春坊旧库也抢出半册副册。沈姑娘无事。”
听见“沈姑娘无事”,兰娘紧绷的手指终于松了一点。
她张了张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卢家……妆奁……”
裴砚辞俯身:“你慢慢说。”
兰娘喘了很久,才断断续续道:“并蒂莲……不是喜样,是名单。”
曹远立刻看向裴砚辞。
裴砚辞问:“什么名单?”
“活人账。”
兰娘眼里涌出一点恐惧。
“不是死人名册。是还活着的人……能作证的人……他们把名字藏在并蒂莲里。谁还活着,谁知道账,谁该看住,谁该除掉,都在那上面。”
曹远听得后背发凉。
若是死人名册,至少说明事情已经过去。可活人账不同。
活人意味着对方一直在盯,一直在收尾,一直在等着将未灭的口一一堵上。
裴砚辞继续问:“你为何知道?”
兰娘闭了闭眼,像是在忍痛。
“我原先不懂。绣春坊旧库里有很多旧样,花样都差不多。梁娘子让我们清库,说旧东西发霉了,凡是并蒂莲、折枝梅、慈恩观绣屏,全部挑出来另放。我那时只是觉得奇怪,后来春桃拿错了一张,我看见背面针孔和王公子给我看的纸一样。”
“王鸿找过你?”
兰娘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滚下。
“他来问绣样副册,还问我绣春坊是不是做过景和十八年的旧婚服。我那时怕,不敢说。他说若我想活,就去闻雪堂。可我去了,门没开。”
她说到这里,声音哽住。
曹远皱着眉,低声骂了一句:“这群畜生。”
裴砚辞没有打断她,只问:“卢家妆奁里有什么?”
兰娘像是终于想起最要紧的事,猛地抓住被角。
“卢二姑娘的压箱并蒂莲屏风。那不是新绣的,是从旧库里换出来的旧底。外头重新裱了一层,里面藏着完整名单。原本要随卢二姑娘嫁去魏家,等入了魏家库房,便再也找不到了。”
曹远脸色一变:“所以他们不是只想害卢映雪。嫁衣是杀人,妆奁是转证。”
裴砚辞眼神冷下来。
嫁衣里的乌眠香片,是要让卢映雪在新婚前后“急症”发作。妆奁里的并蒂莲屏风,则是把旧证借嫁妆送入魏家,日后若有人追查,便可说屏风早随嫁妆入库、损毁、转卖,甚至一把火烧掉。
一桩婚事,既杀人,又移证。
礼法体面下,竟被他们用得这样干净。
裴砚辞又问:“你说上面有沈司直的名字?”
兰娘点头,喉咙里发出细碎的气音。
“我只看见一角。沈庭安三个字旁边,不是死记,是‘未除’。”
屋里骤然一静。
曹远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未除。
说明在那份活人账形成时,沈庭安还活着,也已经被列入该清除的人。
裴砚辞的声音沉了下去:“还有谁?”
兰娘摇头:“我没看全。屏风被人收走了。后来我想拓针孔,才去旧纸铺买熟宣。可我还没来得及送出去,就被抓了。”
她说到这里,像忽然想起什么,急道:“卢家妆奁库!他们若知道我活着,一定会去取屏风。不能等!”
裴砚辞站直身。
“曹远,带人去卢家。”
曹远应声:“属下这就去。”
“不要惊动前院宾客,不要闯内宅。先见卢家家主,再请卢二姑娘确认妆奁库钥匙。”
曹远迟疑一瞬:“沈姑娘那边?”
裴砚辞沉默片刻。
“递信。”
曹远点头,转身就走。
裴砚辞看了一眼榻上的兰娘:“让医士守着。她若再醒,先不要问,保命。”
医士低声应是。
裴砚辞走出里间时,天色正一点点发白。
他停在廊下,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袖中那张兰娘口供。
沈庭安,未除。
这四个字若送到沈栖月眼前,她一定一定会疼。
闻雪堂收到信时,沈栖月刚到。
她昨夜从鹊桥巷回来后,在沈宅只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天还未亮便醒了。
沈老夫人知道她要来闻雪堂,倒没有再拦,只让常妈妈多派了两个婆子跟着,话说得也直白:“既然拦不住,便别叫人说沈家连自家姑娘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沈栖月听懂了。
祖母这是退了一步。
她到闻雪堂时,裴砚辞的信已经放在后堂桌上。
信中写得很清楚。
兰娘醒,供出卢家妆奁并蒂莲屏风,疑藏活人账。
并蒂莲非喜样,乃未灭证人名单。
沈庭安名旁有“未除”二字。
沈栖月看到最后一行时,指尖忽然停住。
青黛站在一旁,轻声问:“姑娘?”
沈栖月没有说话。
她只是盯着那两个字。
未除。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已经有人把他的名字写进了要清理的账里。
是有人早早知道他挡了路,将他的生死当成一笔待销的账。
沈栖月忽然觉得胸口有些闷。
她这些年为父母哭得很少。幼时刚回沈家,她也曾夜里躲在被中流泪,可哭过几回后便发现无用。
哭不会让父亲回来,也不会让母亲留下,更不会让沈家人少用那种怜惜又复杂的眼神看她。
后来,她便不哭了。
可此刻,那两个冷冰冰的字像一把钝刀,从旧年灰烬里重新割开一道口子。
未除。
他们曾这样写父亲。
那母亲呢?
苏明绮的名字,会不会也在别的地方,被人这样轻描淡写地列过?
青黛眼圈已经红了:“姑娘……”
沈栖月闭了闭眼,任由眼泪落下。
再睁开时,她神色已经冷静下来。
“去卢家。”
青黛一惊:“现在?”
“现在。”
周掌柜也从前堂进来,闻言道:“裴少卿已经带人去卢家了,姑娘此时再去,会不会太显眼?”
沈栖月将信折起:“正因为他去了,我才要去。”
“姑娘?”
“妆奁库在内宅。”沈栖月道,“大理寺可以封门,可以见卢家家主,却不能直接翻卢映雪的妆奁。并蒂莲屏风是她嫁妆里的东西,要由她亲自开口,或者由女眷陪同查验。”
青黛立刻明白。
裴砚辞能查到门口。
里面那道门,还得沈栖月去开。
卢家这一日,气氛极怪。
卢映雪的婚事原本已经因魏家涉案暂缓,卢家对外说是姑娘病后需静养,婚期另择。
可高门内宅最不缺闲话,前些日子嫁衣被大理寺带走、阿绾作证、魏家管事被传问,已经足够让卢家上下心惊。
今日大理寺忽然登门,说要查看卢二姑娘妆奁库,卢家前院几乎炸开。
卢家家主卢敬文脸色难看,却不敢硬拦。
裴砚辞坐在前厅,官服冷肃,言辞却很克制。
“卢大人,大理寺不是要查卢家内宅,而是要查王鸿案与绣春坊旧库案中的案中物。卢二姑娘先前险些受害,如今妆奁中可能又被人藏入证物。若不立刻查验,卢家才真正难以脱身。”
卢敬文听到最后一句,脸色微变。
他当然听懂了。
不查,卢家日后若被扯进藏证、转证之罪,便说不清。
查,至少还能说明卢家也是被利用的。
可妆奁库毕竟是女眷之物,大理寺一群男子直接进去,卢映雪往后的名声还要不要?
正僵持时,门房来报:“沈家姑娘来了。”
裴砚辞抬眼。
卢敬文也怔了怔。
片刻后,沈栖月由卢家女眷引入前厅。
她今日仍戴帷帽,衣色清淡,身后跟着青黛。进门后先向卢敬文行礼,又向裴砚辞微微颔首。
卢敬文见她来,神色反而松了一些。
沈栖月是沈家归宗女,又与卢映雪先前有添妆往来。由她进内宅陪卢映雪开妆奁库,比大理寺直接闯入体面得多。
“沈姑娘来得正好。”卢敬文道,“只是此事……”
沈栖月道:“卢大人放心。我只陪卢二姑娘查验屏风与绣样,不碰旁的嫁妆。若无异常,此事便止于妆奁库,不外传一字。”
裴砚辞看了她一眼。
既给卢家体面,也给大理寺查验的路。
卢敬文终于点头:“那便劳烦沈姑娘。”
卢映雪在内院等着。
沈栖月见到她时,险些没认出这个姑娘。
上回见她,她还病得脸色发白,眉眼里尽是将嫁前的不安与柔顺。如今婚事暂缓,她身上那层被婚期压着的紧绷反倒散了些,只是人瘦了,眼神却比从前清醒。
“沈姐姐。”
卢映雪起身迎她,声音很低,却不颤。
沈栖月摘下帷帽:“卢妹妹。”
两人对视片刻,卢映雪先开口:“是我的妆奁又出了事?”
沈栖月没有瞒她:“可能。”
卢映雪闭了闭眼,随即笑了一下。
“原来我这桩婚事,从头到尾都不是婚事。”
这话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冷下来的疲惫。
沈栖月看着她:“你怕吗?”
卢映雪沉默片刻:“怕。”
她顿了顿,又道:“但上次我怕,差点死在嫁衣里。这一次,我想亲眼看看,他们到底还往我的嫁妆里塞了什么。”
沈栖月眼神微柔。
“好。”
妆奁库在卢家内院西侧。
钥匙一共有两把,一把在卢夫人处,一把在卢映雪身边的乳母手里。卢夫人得知要开库时,脸色难看,却没有阻拦。经历过嫁衣案后,她也知道这不是顾惜脸面的时候。
库门打开时,一股陈木、漆器和绸缎的气味扑出来。
里面摆着一排排箱笼,箱面贴着红纸,写着衣料、首饰、床帐、器物、书画、屏风。沈栖月扫过一眼,问:“并蒂莲屏风在哪一箱?”
乳母忙道:“屏风单独收着,在里侧。”
几名婆子将屏风箱抬出来。
箱子外头封条还在,看着没有动过。卢映雪亲自上前,取下封条,打开箱盖。
里面是一架小巧的四扇屏。
屏面绣着并蒂莲。
莲叶层叠,花色艳而不俗,确实是极好的婚嫁绣品。若不知道内情,谁都会觉得这是祝新人百年好合的吉样。
沈栖月戴上薄手套,轻轻抚过屏面。
针脚不新。
外层绣线是新的,但底布是旧的。
有人把旧绣样重新裱了一层,用新线盖住原本的针孔。
“青黛,灯。”
青黛立刻举灯过来。
沈栖月让人将屏风移到窗前,对着光看。卢映雪站在一旁,紧张得指尖发白,却没有退。
光透过屏面,底布深处果然隐隐浮出一层细密针孔。
沈栖月眼神一凝。
这真的是名单。
卢映雪看不懂,却也知道不对,声音发紧:“沈姐姐,这些针孔……”
沈栖月低声道:“是旧码。”
她取出熟宣覆在屏面背后,用细炭轻轻拓印。片刻后,一串串点痕显出轮廓。
青黛看得头皮发麻。
这哪里是喜样。
这分明是一张用喜庆花纹盖住的命册。
沈栖月先找到兰娘说的那处。
沈庭安。
旁边两个针码,确实是“未除”。
她的手停了一瞬。
卢映雪看见她神色,轻声问:“沈姐姐?”
沈栖月没有解释,只继续往下拓。
梅账房,已除。
孙临,未除。
王鸿,疑知。
苏明绮,香路。
看到“苏明绮”三个字时,沈栖月的呼吸骤然轻了。
母亲也在上面。
是香路。
他们知道母亲在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