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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妆奁活人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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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一直知道。

沈栖月指尖微微发冷,却仍强迫自己继续看。

名单并不完整,有些名字被新绣线盖住,有些针孔已经被重新裱糊时压平。但能辨出的,已足够惊人。

这份名单跨了十几年。

从景和十八年的梅账房、沈庭安、苏明绮,到如今的孙临、王鸿、兰娘、春桃。

一张一直在更新的活人账。

卢映雪看不懂全部,却看见了“王鸿”“兰娘”“春桃”几个名字,脸色越来越白。

“那我呢?”她忽然问。

沈栖月动作停住。

卢映雪看着那架并蒂莲屏风,声音很轻:“这东西在我的嫁妆里。嫁衣也是给我的。沈姐姐,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继续往屏风右下角拓。

那里有一处被新线盖得很厚,细炭拓过后,只显出几个断续针孔。

卢二。

嫁。

急症。

屋中一片死寂。

卢映雪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去。

“所以,我也在账上。”

沈栖月低声道:“是。”

卢映雪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原来他们连我怎么死,都记好了。”

沈栖月看着她,声音很稳:“你没有死。”

卢映雪抬眼。

沈栖月道:“嫁衣没能害死你,妆奁也没能送出去。你还活着,所以这份账就能变成证。”

卢映雪眼眶红了,许久后,慢慢点头。

“沈姐姐,我作证。”

沈栖月看着她。

卢映雪的手还在抖,可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

“这屏风是魏家送来的添妆之一,说是魏老夫人觉得我喜欢莲花,特意从旧绣坊寻了底样重新裱的。我不知道里面藏了东西。若大理寺要问,我可以说。”

沈栖月道:“你想清楚。作证之后,卢家与魏家就彻底撕开了。”

卢映雪轻声道:“他们都要我死了,我还替他们留什么体面?”

沈栖月静了一瞬。

随后,她点头:“好。”

屏风被封入木匣,由卢映雪亲手贴封,卢夫人和沈栖月共同署名,交给大理寺候在外院的人。

裴砚辞收到屏风时,脸色冷得可怕。

他没有当着卢家众人的面拆开,只让曹远封存。随后,他看向沈栖月。

沈栖月从内院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

裴砚辞走近一步,低声问:“看见了?”

“嗯。”

“沈司直?”

“还有我母亲。”

裴砚辞眼神一沉。

沈栖月抬眼看他:“裴砚辞,这不是旧案。”

裴砚辞看着她。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分明。

“这张账,一直活到现在。”

裴砚辞沉默一息,道:“我知道。”

沈栖月又道:“卢映雪愿意作证。”

裴砚辞看向不远处的内院方向。

“她比许多人勇敢。”

“是。”沈栖月说,“所以她不能再被人当成一桩被毁掉的婚事。”

裴砚辞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沈栖月道:“我要让卢映雪来闻雪堂。”

“以什么名义?”

“调香养病。”沈栖月顿了顿,“也以证人身份,暂避卢家流言。”

裴砚辞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卢映雪若继续留在卢家,只会被女眷圈反复议论婚事、嫁衣、魏家。可若她去闻雪堂,表面是调养身体,实则可以成为女眷线中第一个真正站出来的人。

“卢家会答应吗?”

“会。”沈栖月道,“因为卢家也怕。”

裴砚辞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赞许。

她已经不只是查案了。

她在收人。

这就是闻雪堂真正开门的意义。

此时,前院忽然有小厮匆匆来报:“裴少卿,程二公子来了。”

裴砚辞眸色微顿。

沈栖月也抬眼。

程怀瑾来得很快。

他显然是听见了大理寺入卢家的消息,怕国子监旧册线和卢家妆奁有关,才赶过来。他进前厅时,先向卢敬文行礼,又看见裴砚辞和沈栖月站在一起。

他神色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

“裴少卿,沈姑娘。”

裴砚辞看着他:“程公子消息很快。”

程怀瑾温声道:“国子监旧册牵涉卢家婚仪,我不能不来。”

裴砚辞道:“是不能不来,还是不放心?”

这话一出,空气微微一静。

沈栖月看了裴砚辞一眼。

程怀瑾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道:“都有。”

这个回答竟与裴砚辞如出一辙。

沈栖月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裴砚辞眼神淡了些。

程怀瑾看向沈栖月:“沈姑娘可还好?”

沈栖月还未答,裴砚辞便道:“她昨夜从鹊桥巷回来,今日又入卢家内宅,程公子觉得她好不好?”

沈栖月:“……”

程怀瑾微微皱眉:“沈姑娘昨夜去了鹊桥巷?”

沈栖月道:“查兰娘。”

程怀瑾沉默片刻:“太险了。”

裴砚辞淡淡道:“这句话我昨夜已经说过。”

沈栖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二位若要论我的行程,可以等案子查完。”

两人同时静了。

曹远站在一旁,低头看地,努力让自己不存在。

程怀瑾先退一步:“是我失言。”

裴砚辞没有说话,只看向沈栖月:“屏风先入大理寺。我今晚会审魏忠和绣春坊旧库纵火者。”

沈栖月点头:“我等消息。”

程怀瑾听见“我等消息”四个字,眼神微动。

裴砚辞显然也听见了。

他看着沈栖月,声音低了一些:“好。”

回程时,沈栖月坐在马车里,青黛小心看了她好几眼。

沈栖月终于道:“想问什么?”

青黛小声道:“姑娘,方才裴少卿和程公子……”

沈栖月闭了闭眼:“他们只是都想查案。”

青黛:“……”

姑娘这话,说得她自己信吗?

沈栖月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拓下来的活人账誊本。

而这张名单如今终于从卢映雪的妆奁里,被她们亲手取了出来。

大理寺入夜后,审讯开始。

魏忠被押到案房时,脸色比上次更灰。

他显然已经知道卢家妆奁出了事,也知道并蒂莲屏风落入大理寺。

看见裴砚辞坐在案后,他还想强撑,却在曹远把“活人账”三个字说出口时,整个人猛地抬头。

裴砚辞看着他:“看来你知道。”

魏忠嘴唇发白:“小人不知道什么活人账。”

曹远冷笑一声,将一张誊本拍在他面前。

“梅账房已除,孙临未除,王鸿疑知,卢二急症。魏忠,你还要装不懂?”

魏忠盯着那张纸,额上冷汗一点点渗出。

裴砚辞声音冷沉:“这张账从景和十八年记到如今。魏家在其中,不只是被韩氏使唤的外院管事。你们参与了转证,也参与了杀人。”

魏忠猛地摇头:“不是魏家!魏家只是接婚事,只是收屏风!嫁衣里的东西,是绣春坊做的,旧屏风也是韩家那边送来的,小人只是奉命转交!”

“奉谁的命?”

魏忠死死咬住牙。

裴砚辞看着他:“韩闻章?”

魏忠脸色一变。

曹远立刻上前:“说!”

魏忠闭上眼,声音抖得厉害。

“韩侍郎府上的人。”

“名字。”

“韩六。”魏忠像被抽干了力气,“韩闻章身边的外管事,韩六。”

案房里静了一瞬。

韩闻章的外管事。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从人证口中,真正咬到韩闻章身边。

裴砚辞放下笔。

“继续。”

魏忠额头抵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

“韩六说,卢魏婚事是好机会。卢二姑娘身子弱,若香病发作,谁都只会当她福薄。并蒂莲屏风随嫁入魏家后,会转送去慈恩观供奉。等到那时,旧账便彻底干净了。”

曹远听得眼神发狠:“一条人命,在你们嘴里就叫旧账干净?”

魏忠不敢答。

裴砚辞问:“齐王府知不知道?”

魏忠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去。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小人真不知道!”魏忠声音发颤,“韩六从不提齐王府。可……可慈恩观那边,有齐王府长史的人去过。”

裴砚辞眼神冷下来。

终于牵到了齐王府长史。

他没有再问,只道:“画押。”

魏忠瘫坐在地上,像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回不了头。

这一夜,大理寺灯火未熄。

而闻雪堂后堂,沈栖月也没有睡。

她收到裴砚辞送来的短笺时,烛火刚刚烧到一半。

魏忠供出韩闻章外管事韩六。

慈恩观曾有齐王府长史之人出入。

屏风活人账可入证。

沈栖月看完,将短笺折起。

案子终于越过绣春坊和魏家,真正咬到了韩闻章。

可她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越往上,风就越大。

青黛低声问:“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沈栖月看向桌上那张名单。

“接卢映雪来闻雪堂。”

“卢家会答应吗?”

“会。”

“那程公子那边呢?他今日看起来,也想帮。”

沈栖月顿了顿。

“让他查国子监旧册。”

“裴少卿会不会……”

沈栖月抬眼:“会不会什么?”

青黛立刻闭嘴:“没什么。”

沈栖月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他若在意,便让他自己说。”

青黛差点呛住。

姑娘这话,比不懂的时候可怕多了。

而大理寺案房里,裴砚辞正看着魏忠画押后的供状。

曹远在一旁道:“大人,下一步拿韩六?”

“拿。”

“韩闻章那边必会动。”

“那就让他动。”

裴砚辞将供状压入卷中,眸色沉冷。

“活人账已经出来了。局不怕大,怕他们不入。”

曹远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案子终于走到了另一层。

从书院夜死,到嫁衣藏香,再到妆奁活人账。

他们不再只是追着别人留下的火灰跑。

他们也开始设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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