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直知道。
沈栖月指尖微微发冷,却仍强迫自己继续看。
名单并不完整,有些名字被新绣线盖住,有些针孔已经被重新裱糊时压平。但能辨出的,已足够惊人。
这份名单跨了十几年。
从景和十八年的梅账房、沈庭安、苏明绮,到如今的孙临、王鸿、兰娘、春桃。
一张一直在更新的活人账。
卢映雪看不懂全部,却看见了“王鸿”“兰娘”“春桃”几个名字,脸色越来越白。
“那我呢?”她忽然问。
沈栖月动作停住。
卢映雪看着那架并蒂莲屏风,声音很轻:“这东西在我的嫁妆里。嫁衣也是给我的。沈姐姐,上面有我的名字吗?”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继续往屏风右下角拓。
那里有一处被新线盖得很厚,细炭拓过后,只显出几个断续针孔。
卢二。
嫁。
急症。
屋中一片死寂。
卢映雪的脸色彻底白了。
她扶住桌沿,才没有倒下去。
“所以,我也在账上。”
沈栖月低声道:“是。”
卢映雪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原来他们连我怎么死,都记好了。”
沈栖月看着她,声音很稳:“你没有死。”
卢映雪抬眼。
沈栖月道:“嫁衣没能害死你,妆奁也没能送出去。你还活着,所以这份账就能变成证。”
卢映雪眼眶红了,许久后,慢慢点头。
“沈姐姐,我作证。”
沈栖月看着她。
卢映雪的手还在抖,可声音却比方才稳了些。
“这屏风是魏家送来的添妆之一,说是魏老夫人觉得我喜欢莲花,特意从旧绣坊寻了底样重新裱的。我不知道里面藏了东西。若大理寺要问,我可以说。”
沈栖月道:“你想清楚。作证之后,卢家与魏家就彻底撕开了。”
卢映雪轻声道:“他们都要我死了,我还替他们留什么体面?”
沈栖月静了一瞬。
随后,她点头:“好。”
屏风被封入木匣,由卢映雪亲手贴封,卢夫人和沈栖月共同署名,交给大理寺候在外院的人。
裴砚辞收到屏风时,脸色冷得可怕。
他没有当着卢家众人的面拆开,只让曹远封存。随后,他看向沈栖月。
沈栖月从内院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白。
裴砚辞走近一步,低声问:“看见了?”
“嗯。”
“沈司直?”
“还有我母亲。”
裴砚辞眼神一沉。
沈栖月抬眼看他:“裴砚辞,这不是旧案。”
裴砚辞看着她。
她声音很轻,却冷得分明。
“这张账,一直活到现在。”
裴砚辞沉默一息,道:“我知道。”
沈栖月又道:“卢映雪愿意作证。”
裴砚辞看向不远处的内院方向。
“她比许多人勇敢。”
“是。”沈栖月说,“所以她不能再被人当成一桩被毁掉的婚事。”
裴砚辞看着她:“你想做什么?”
沈栖月道:“我要让卢映雪来闻雪堂。”
“以什么名义?”
“调香养病。”沈栖月顿了顿,“也以证人身份,暂避卢家流言。”
裴砚辞很快明白她的意思。
卢映雪若继续留在卢家,只会被女眷圈反复议论婚事、嫁衣、魏家。可若她去闻雪堂,表面是调养身体,实则可以成为女眷线中第一个真正站出来的人。
“卢家会答应吗?”
“会。”沈栖月道,“因为卢家也怕。”
裴砚辞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极浅的赞许。
她已经不只是查案了。
她在收人。
这就是闻雪堂真正开门的意义。
此时,前院忽然有小厮匆匆来报:“裴少卿,程二公子来了。”
裴砚辞眸色微顿。
沈栖月也抬眼。
程怀瑾来得很快。
他显然是听见了大理寺入卢家的消息,怕国子监旧册线和卢家妆奁有关,才赶过来。他进前厅时,先向卢敬文行礼,又看见裴砚辞和沈栖月站在一起。
他神色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
“裴少卿,沈姑娘。”
裴砚辞看着他:“程公子消息很快。”
程怀瑾温声道:“国子监旧册牵涉卢家婚仪,我不能不来。”
裴砚辞道:“是不能不来,还是不放心?”
这话一出,空气微微一静。
沈栖月看了裴砚辞一眼。
程怀瑾也看着他。
片刻后,他道:“都有。”
这个回答竟与裴砚辞如出一辙。
沈栖月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裴砚辞眼神淡了些。
程怀瑾看向沈栖月:“沈姑娘可还好?”
沈栖月还未答,裴砚辞便道:“她昨夜从鹊桥巷回来,今日又入卢家内宅,程公子觉得她好不好?”
沈栖月:“……”
程怀瑾微微皱眉:“沈姑娘昨夜去了鹊桥巷?”
沈栖月道:“查兰娘。”
程怀瑾沉默片刻:“太险了。”
裴砚辞淡淡道:“这句话我昨夜已经说过。”
沈栖月终于忍不住开口:“二位若要论我的行程,可以等案子查完。”
两人同时静了。
曹远站在一旁,低头看地,努力让自己不存在。
程怀瑾先退一步:“是我失言。”
裴砚辞没有说话,只看向沈栖月:“屏风先入大理寺。我今晚会审魏忠和绣春坊旧库纵火者。”
沈栖月点头:“我等消息。”
程怀瑾听见“我等消息”四个字,眼神微动。
裴砚辞显然也听见了。
他看着沈栖月,声音低了一些:“好。”
回程时,沈栖月坐在马车里,青黛小心看了她好几眼。
沈栖月终于道:“想问什么?”
青黛小声道:“姑娘,方才裴少卿和程公子……”
沈栖月闭了闭眼:“他们只是都想查案。”
青黛:“……”
姑娘这话,说得她自己信吗?
沈栖月没有再说话。
她低头看着拓下来的活人账誊本。
而这张名单如今终于从卢映雪的妆奁里,被她们亲手取了出来。
大理寺入夜后,审讯开始。
魏忠被押到案房时,脸色比上次更灰。
他显然已经知道卢家妆奁出了事,也知道并蒂莲屏风落入大理寺。
看见裴砚辞坐在案后,他还想强撑,却在曹远把“活人账”三个字说出口时,整个人猛地抬头。
裴砚辞看着他:“看来你知道。”
魏忠嘴唇发白:“小人不知道什么活人账。”
曹远冷笑一声,将一张誊本拍在他面前。
“梅账房已除,孙临未除,王鸿疑知,卢二急症。魏忠,你还要装不懂?”
魏忠盯着那张纸,额上冷汗一点点渗出。
裴砚辞声音冷沉:“这张账从景和十八年记到如今。魏家在其中,不只是被韩氏使唤的外院管事。你们参与了转证,也参与了杀人。”
魏忠猛地摇头:“不是魏家!魏家只是接婚事,只是收屏风!嫁衣里的东西,是绣春坊做的,旧屏风也是韩家那边送来的,小人只是奉命转交!”
“奉谁的命?”
魏忠死死咬住牙。
裴砚辞看着他:“韩闻章?”
魏忠脸色一变。
曹远立刻上前:“说!”
魏忠闭上眼,声音抖得厉害。
“韩侍郎府上的人。”
“名字。”
“韩六。”魏忠像被抽干了力气,“韩闻章身边的外管事,韩六。”
案房里静了一瞬。
韩闻章的外管事。
这就是他们第一次从人证口中,真正咬到韩闻章身边。
裴砚辞放下笔。
“继续。”
魏忠额头抵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
“韩六说,卢魏婚事是好机会。卢二姑娘身子弱,若香病发作,谁都只会当她福薄。并蒂莲屏风随嫁入魏家后,会转送去慈恩观供奉。等到那时,旧账便彻底干净了。”
曹远听得眼神发狠:“一条人命,在你们嘴里就叫旧账干净?”
魏忠不敢答。
裴砚辞问:“齐王府知不知道?”
魏忠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去。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小人真不知道!”魏忠声音发颤,“韩六从不提齐王府。可……可慈恩观那边,有齐王府长史的人去过。”
裴砚辞眼神冷下来。
终于牵到了齐王府长史。
他没有再问,只道:“画押。”
魏忠瘫坐在地上,像终于明白自己已经回不了头。
这一夜,大理寺灯火未熄。
而闻雪堂后堂,沈栖月也没有睡。
她收到裴砚辞送来的短笺时,烛火刚刚烧到一半。
魏忠供出韩闻章外管事韩六。
慈恩观曾有齐王府长史之人出入。
屏风活人账可入证。
沈栖月看完,将短笺折起。
案子终于越过绣春坊和魏家,真正咬到了韩闻章。
可她没有半分轻松。
因为越往上,风就越大。
青黛低声问:“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沈栖月看向桌上那张名单。
“接卢映雪来闻雪堂。”
“卢家会答应吗?”
“会。”
“那程公子那边呢?他今日看起来,也想帮。”
沈栖月顿了顿。
“让他查国子监旧册。”
“裴少卿会不会……”
沈栖月抬眼:“会不会什么?”
青黛立刻闭嘴:“没什么。”
沈栖月垂下眼,过了片刻,才道:“他若在意,便让他自己说。”
青黛差点呛住。
姑娘这话,比不懂的时候可怕多了。
而大理寺案房里,裴砚辞正看着魏忠画押后的供状。
曹远在一旁道:“大人,下一步拿韩六?”
“拿。”
“韩闻章那边必会动。”
“那就让他动。”
裴砚辞将供状压入卷中,眸色沉冷。
“活人账已经出来了。局不怕大,怕他们不入。”
曹远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这案子终于走到了另一层。
从书院夜死,到嫁衣藏香,再到妆奁活人账。
他们不再只是追着别人留下的火灰跑。
他们也开始设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