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辞合上册子:“她去闻雪堂时,王举子去过药行街后巷的消息,沈家知道了吗?”
曹远一愣。
他低头想了想,脸色也变了。
“应当还不知道。那会儿书院的人还没把这条线往沈家递,顺天府那边也是午后才查到门房口供。”
裴砚辞没再说话。
一个深宅姑娘,弟弟刚被书院扣下,第二日便借配药去了南城旧铺。若说只是巧,未免太巧。
可若不是巧,她知道得便比沈家上房、书院、顺天府都早。
她知道什么?
又是从哪里知道的?
案房里灯火一跳。
曹远看着他的神色,小心道:“大人,要不要传闻雪堂掌柜问话?”
“不急。”
“为何?”
“现在传,南城先惊,沈家也会惊。”裴砚辞道,“盯着就够了。不要动铺子,也不要惊掌柜。”
曹远应下。
裴砚辞重新翻开王举子的那本薄册。
册中夹着几张抄录纸,字迹清瘦,抄得极细。
王举子显然不是随手翻书,他把礼部婚仪旧例里关于纳征、请期、嫁资登记的几段都抄了下来,又在旁边另记了几处尾数。
裴砚辞看了半晌,忽然道:“去礼部借景和十八年至二十二年东城婚仪备录。”
曹远这回是真愣住了:“礼部未必肯借。”
“所以不是借正卷。”
“那是?”
“查副录。礼部留正卷,绣坊、银楼、香药供货各有自己的副账。王举子能抄到这些,说明有人给过他门路。”
曹远喉咙一紧:“大人是说,王举子不是一个人在查?”
裴砚辞垂眼看着纸上那几处尾数。
“一个穷举子,进不了东城大宅,看不到礼部正卷,也不懂香药尾价。”
他声音很平。
“他背后若没人,就是有人把东西递到了他手里。”
曹远沉默下去。
若是前者,王举子有同伙。
若是后者,王举子便是被人推出来试水的棋子。
无论哪一种,都比书院口中那句“急症猝死”难看得多。
裴砚辞起身,走到窗前。
大理寺的案房在皇城外东南角,隔着数重宫墙,能望见一点宫城檐脊的黑影。
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卷宗页角轻轻翻动。
京城四处都已安静,东城高门闭户,西城书院熄灯,南城铺巷收声。
“明日早朝后,顺天府若再提结案,把卷宗留在大理寺。”裴砚辞道。
曹远低声应:“是。”
“还有,”他顿了顿,“沈知言暂时不要放。”
曹远抬头:“可若沈家来要人——”
“让他们来。”
裴砚辞转过身,灯下眉眼冷淡。
“人一放,线就断。沈知言若真只是碰过残纸,他留在书院,反而比回沈宅安全。”
曹远听懂了。
沈宅未必比书院干净。
至少如今看来,沈家有人急着把事情按住,也有人不愿让那半页残纸再往外走。
东偏院里,沈栖月也在想同一件事。
知言不能立刻回来。
他若回来,沈家第一件事不是安抚他,而是问他到底从王举子那里拿了什么、听了什么、有没有告诉旁人。
祖母或许会心疼,伯母或许会周全,可沈家是东城大宅,东城大宅里,许多事永远是家族在前,人命在后。
她不能赌。
所以当青黛问她明日要不要再去上房求一求时,沈栖月只摇了摇头。
“不求。”
青黛愣住:“姑娘不想二公子回来吗?”
沈栖月眼睫颤了一下。
“想。”她声音很低,“可不是现在。”
她比任何人都想把沈知言接回来。
可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知言若在什么都没弄明白的时候回了沈宅,他就会被这座宅子吞进去。
上房会问,三叔会问,甚至连平日不露面的族中长辈也会借着“关心”的名义来问。
十五岁的少年,藏不住事。
他只要说错一句,自己便会被推到更险的地方。
沈栖月走到柜前,把旧礼册重新锁进夹层。锁扣合上的一瞬,她指尖顿了顿。
“青黛,明日去打听一件事。”
“姑娘要打听什么?”
“卢家。”
青黛怔了一下:“哪个卢家?”
“东城永宁坊的卢家。”沈栖月转身,“近来是不是有姑娘要出嫁。”
青黛想了片刻,忽然想起来:“像是有。前些日子上房收过一张帖子,说卢家二姑娘下月初八出阁,嫁的是礼部员外郎魏家的长子。帖子还是太太亲自收的。”
沈栖月眼神微沉。
礼部。
又是礼部。
“明日不用打听得太明显。”她道,“只问问卢家嫁衣是哪家绣坊做的,箱笼里用的又是哪家香。”
青黛这下彻底明白了。
若卢家的嫁衣出自绣春坊,箱笼香又走过药行街后巷,那么残纸上的“绣”字和香药尾数,就都有了落处。
可这也意味着,王举子之死不会停在书院。
它会一路穿过西城,穿过南城,最后落回东城这些最体面的大宅里。
沈栖月吹灭一盏灯,只留案角小小一点光。
夜色压下来,屋里暗了许多。她站在半明半暗里,神色安静得近乎冷淡。
青黛忽然觉得,自家姑娘像是终于等到一扇门开了。
可门后不是路。
是更深的局。
翌日天未亮,宫城钟声先响。
景和二十三年的春日清晨,薄雾压在皇城檐角上,百官从承天门外依次入朝。
礼部、国子监、顺天府几位官员走在一处,衣袍整齐,声音压得很低。
裴砚辞到时,几人的话恰好停了。
礼部右侍郎韩闻章回头看见他,笑了一下:“裴少卿也来得早。”
裴砚辞拱手:“韩侍郎。”
韩闻章像是随口一问:“听说昨日书院有一学子急症身故,少卿亲自去看过?”
裴砚辞神色不变:“看过。”
“春闱在即,士子心浮,一点风声传出去,都容易惹出议论。”韩闻章叹道,“若只是急症,还是早些安抚为好。”
裴砚辞看着他。
“若不是急症呢?”
韩闻章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旁边国子监的人忙打圆场:“少卿慎言。此事尚无定论,书院也不愿委屈亡者,只是春闱不比寻常,一旦传成命案,西城几处书院都要乱。”
裴砚辞淡淡道:“人已经死了。”
那人一噎。
“乱不乱,不看怎么传,看怎么查。”
晨钟第二声落下,宫门缓缓开启。
众官依次往里走,没人再接这句话。
裴砚辞落后半步,目光从礼部几人的背影上扫过,神色仍旧平静。
远处天色将亮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