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留卷
早朝散得比往日迟些。
春日的晨光落在宫道上,薄而冷,照得两旁朱墙像蒙着一层旧色。
百官三三两两从承天门内出来,有人低声谈着户部今年春征,有人说北边马场缺饷,也有人刻意绕开书院里那桩刚死了人的事。
越是绕开,越显得那事已经进了人心里。
裴砚辞从宫门出来时,礼部右侍郎韩闻章正站在石阶下同国子监司业说话。见他过来,二人话音同时一停。
韩闻章到底官位更高,脸上仍带着笑:“裴少卿留步。”
裴砚辞停下脚步,拱手:“韩侍郎。”
“方才殿上人多,有些话不便说。”韩闻章看了看左右,声音温和得很
“王举子那桩事,少卿既已过眼,想必也知道轻重。春闱在即,书院人心最忌浮动。若真有疑处,自当谨慎查问;若只是几处不明不白的灰末、一页烧残的旧纸,便把案子往命案上引,恐怕于朝廷、于士林,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说话时,始终不急不缓,像是在同晚辈讲道理。
国子监司业也叹了一声:“死者已矣,活着的学子还要应试。少卿办案公正,京中无人不知,只是这件事,实在不宜闹大。”
裴砚辞看着他们,神色平静。
“二位大人说得是。”
韩闻章脸上的笑意略松。
可下一瞬,裴砚辞又道:“既然不宜闹大,便更该先查清楚。否则外头真传开了,旁人问起死因,问起残纸,问起王举子为何死前去过药行街后巷,朝廷总不能只答一句‘不宜闹大’。”
韩闻章嘴角那点笑淡了。
“裴少卿。”
“下官在。”
“查案是好事。”韩闻章压低声音,“可有些案子,不是越查越明白,是越查越乱。王举子不过寒门举子,沈知言也不过沈家旁支子弟,一个死了,一个留问。若能各归各位,这事便还有体面。若牵出东城几家旧礼旧账,闹到最后,未必有人落得好。”
这话已经不算暗示。
裴砚辞却只垂眼理了理袖口。
“人死在书院,尸身尚未入殓,案卷尚未核清,证物尚未归档。韩侍郎说各归各位,死者该归何位?”
韩闻章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宫门外风过,几人的衣袍被吹得轻轻一动。
裴砚辞抬起眼,语气仍旧很平:“若礼部只是忧心春闱,下官明白。若礼部另有不能见卷的苦衷,便请韩侍郎写一封明文,递到大理寺来。”
韩闻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声。
“少卿年少锐气,难怪陛下看重。”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像赞,也像提醒。
裴砚辞没有接。
韩闻章拂袖而去,国子监司业也匆匆跟上。曹远站在不远处,直到两人走远,才快步过来,低声道:“大人,这样顶回去,礼部恐怕不会罢休。”
“他若罢休,王举子就白死了。”
曹远一怔。
裴砚辞已经往大理寺方向走去。
长街上车马渐多,宫门外的肃静一点点被市声冲散。
裴砚辞坐进马车时,曹远仍在外头跟着,隔着车帘回话:“方才大理寺卿那边传了话,问您今日是否要把书院那份卷宗交回顺天府。”
车内静了一瞬。
裴砚辞道:“不交。”
曹远低头:“属下明白。”
“再去一趟书院。”裴砚辞顿了顿,“把沈知言的口供重新抄一份,原卷留寺。”
“那沈家若来领人?”
“照旧不放。”
“名头呢?”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裴砚辞半张脸落在暗处。
“协查。”
曹远心里一紧。
隐匿遗物、知情不报,是训诫后可放的轻名头。可一旦转成协查,就说明案子已经不只在书院和顺天府之间打转,至少大理寺这一边不打算让它轻轻揭过。
沈家必定坐不住。
书院也坐不住。
礼部更会坐不住。
马车驶过长街,车轮碾过昨夜雨后的浅洼,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裴砚辞闭了闭眼。
他并不喜欢这种时候。
满朝上下都知道有人死得蹊跷,却也都知道这死蹊跷得不合时宜。
于是人人站在体面的阴影里,伸出一只手,想把尸身、残纸、香灰、活着的少年一起按回水底。
这不是第一次。
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大理寺门前的石狮被雨洗得发亮。裴砚辞下车时,案房里新送来的卷宗已经摆在案上。
曹远跟着进来,先把一封从书院带回来的纸递上:“这是沈知言昨夜第二次问话的抄录。”
裴砚辞接过来。
沈知言的字迹在卷后按了手印。供词不长,翻来覆去只有几件事:王举子前日傍晚回来得很晚,神色不对,袖中藏着纸页,不肯叫人看
夜里两人争执,王举子曾说“这不是婚仪,是账”;后来王举子忽然发病,沈知言慌乱之中替他翻找药瓶,碰到了那半页纸,见纸上有沈家字样,怕牵连家里,才偷偷收了起来。
裴砚辞看到“沈家字样”时,指尖微顿。
“残纸在顺天府手里?”
曹远道:“他们只有半角。沈知言说自己当时慌乱,没拿全,书院搜他屋子时也只搜出半角烧边的。剩下的,应当还在别处。”
裴砚辞没说话。
曹远迟疑片刻:“大人是觉得,他撒谎?”
“他撒得不全。”
“什么意思?”
“十五岁的少年,真要藏一张纸,不会把能压死自己的半角留在屋里。”
曹远想了想,脸色慢慢变了:“有人提前翻过他的东西?”
“或者有人只来得及取走一半。”
案房里静了一瞬。
裴砚辞将供词放下,又翻出昨日从书院带回的册子。
王举子抄录的婚仪旧例里,有一行被墨点污了,只能勉强看出“纳征”“香”“绣”几个字。
再往后,是几处尾数,与沈知言供词中所谓“沈家字样”对不上,却与礼单副账极像。
他看了许久,忽然道:“沈家今日会来人。”
曹远问:“大人要见?”
“看谁来。”
“若是沈三老爷?”
“按规矩回。”
“若是沈姑娘?”
裴砚辞抬眼。
曹远意识到自己问得唐突,忙低下头:“属下失言。”
裴砚辞没有责备,只把那份供词重新合上。
“她不会这时候来大理寺。”
“为何?”
“来得太明了。”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开口。
曹远却听得明白。
若沈家姑娘真如他们所猜,已经从另一头摸到了药行街和闻雪堂,那她现在最不能做的,就是让所有人知道她在查。
沈宅这样的地方,姑娘家出一趟门,都要有名目。
去闻雪堂可以说是配药,去书院可以说是送衣裳,来大理寺却没有遮掩。
太明,就会被人看见。
而那位沈姑娘,看起来并不像会把自己放到明处的人。
沈宅这日午后,果然乱了起来。
先是书院那边来了人,说二公子暂不能归家,后头问话不再只由书院学规房经手,大理寺也要留卷协查。
传话的人说得客气,可“协查”两个字一出来,上房里的气氛便彻底沉了。
崔氏手里的茶盏险些没拿稳。
“怎么又成了协查?昨日不是说只是隐匿遗物、知情不报么?”
来人拱手道:“小的只负责传话,旁的实在不知。书院那边说,二公子人还好,吃食衣物都照旧,只是一时半刻不能放。”
老夫人坐在上首,脸色比清晨更难看。
“大理寺谁留的卷?”
“回老夫人,是裴少卿。”
屋里一静。
沈栖月坐在下首,手指极轻地蜷了一下,面上却像被这话吓住了,眼眶很快红起来:“大理寺也插手了?”
崔氏看她这副模样,忙缓了声音:“栖月,你先别怕。大理寺留卷,也未必就是坏事。”
“怎么不是坏事?”二房婶娘忍不住道,“好端端的书院问话,牵到大理寺去,外头不知道要怎么传。知言才多大,往后还要不要科举?沈家的名声还要不要?”
这话一出口,崔氏脸色便变了变:“二弟妹。”
二房婶娘自知失言,却也没全然收住,只低声道:“我也是急。若只是寻常问话,早该放回来了。如今越拖越大,谁知道那王举子生前到底拿了什么脏东西。”
沈栖月抬起眼。
她眼底红着,声音却很轻:“婶娘说,什么是脏东西?”
二房婶娘被问得一怔。
沈栖月又道:“是知言碰过的残纸,还是王举子死前查过的事?”
屋里空气骤然一紧。
崔氏立刻道:“栖月。”
沈栖月像才察觉自己说错话,脸色白了白,很快低下头:“是我急糊涂了。”
老夫人的佛珠在指间慢慢转过一颗。
她看了沈栖月许久。
“栖月。”
“孙女在。”
“你昨日去闻雪堂配药,可还碰见什么人?”
这句话问得极稳,像是寻常长辈关心。
青黛站在沈栖月身后,背心却一下出了冷汗。
沈栖月抬起头,脸上茫然恰到好处:“没有。周掌柜替我配了清心丸,又说知言年纪小,怕他被吓着,另加了两味安神的药。旁的倒没什么。”
“没听人说起王举子?”
“没有。”沈栖月顿了顿,“我去的时候,药行街人很多,没人说书院的事。”
老夫人又看了她片刻。
沈栖月眼睫轻颤,像是快要撑不住,低声问:“祖母,是闻雪堂有什么不妥吗?”
这一问反倒把话推了回去。
老夫人收回目光:“没什么。只是既然大理寺在查药行街,后头那地方你就少去了。”
“是。”
她应得极乖。
崔氏见她这样,心里不忍,便柔声道:“知言那边,我会叫人继续送东西。你这些日子不要乱想,也不要乱出门。外头风声紧,姑娘家的名声经不起传。”
沈栖月垂着眼:“我知道。”
她退出来时,青黛几乎不敢呼吸。
一直走回东偏院,门关上,青黛才低声道:“姑娘,老夫人是不是疑心您了?”
沈栖月坐到案边,神色已经平静下来。
“不是疑心,是试。”
“试什么?”
“试我知不知道药行街已经进了大理寺的眼,也试我昨日去闻雪堂,是不是另有目的。”
青黛心里一阵后怕:“那她信了吗?”
“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沈栖月端起冷茶,抿了一口。
“她信不信,都不会现在动我。知言还在外头,大理寺又留了卷。这个时候沈家若先盯我,反倒坐实了他们怕我知道什么。”
青黛慢慢听懂,心却更沉了:“那姑娘接下来怎么办?”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从袖中取出昨夜抄好的纸,又把今日上房听来的话添了两行。
大理寺留卷。
裴砚辞。
写到最后三个字时,她笔尖停了一下。
这个名字她并不陌生。
大理寺少卿,景和十九年入仕,二十一年因重审江州伪证案得皇帝亲点,二十二年入大理寺,年纪轻,却能压住几桩疑案,但太硬会影响仕途。
京中许多人提起他,都说他冷、硬、不近人情,像一把不用磨也锋利的刀。
可沈栖月如今在意的,不是这把刀锋利。
而是它这一回有没有朝着旧账去。
并且他能不能为她所用。
她垂眼看着那三个字,许久后才道:“他没有放知言。”
青黛怔了怔:“这不是坏事吗?”
“对沈家来说是坏事。”沈栖月道,“对知言未必。”
她把笔放下,声音很轻:“知言若回沈宅,今晚就会被问干净。他留在书院,至少大理寺的人还能看着。”
青黛低声道:“可二公子会怕。”
“我知道。”
沈栖月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疲色。
知言会怕。
她比谁都知道。
那个孩子平日看着胆大,实则最怕黑。
小时候刚随她回沈宅,夜里一打雷便抱着被子来敲她的门,嘴上还要硬说是怕她一个人睡不安稳。
如今他被留在书院学规房,外头人人拿他当能撬开旧账的口,没人会真把他当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她想救他。
可救人不是扑上去哭一场,更不是跪在祖母面前求一句“把他接回来”。
沈栖月慢慢收紧手指。
“青黛,卢家的事打听得如何?”
青黛这才想起正事,忙低声回:“问到了。卢家二姑娘确实下月初八出阁,嫁的是礼部魏家的长子。嫁衣是绣春坊做的,箱笼香也是绣春坊一并送的,说是今年新调的瑞麟香,东城好几家姑娘都用这个。”
沈栖月眼神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