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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留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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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麟香?”

“是。奴婢怕问多了惹人疑,只从针线房那边绕着听了几句。说卢家这门婚事排场极大,嫁衣上的凤凰纹用了金线,绣春坊掌事娘子亲自量的尺寸,连压箱香囊都是单独做的。还有……”

青黛犹豫了一下。

“还有什么?”

“还有人说,卢二姑娘近来身子不太好,原本要去法华寺上香,后来也推了。卢家对外说是婚前劳累,伤了精神。”

沈栖月没有说话。

婚前劳累,伤了精神。

这话听起来太寻常了。姑娘家出阁前,绣嫁衣、理嫁妆、学规矩,夜里睡不安稳,白日里没精神,谁都会这么说。

可若再加上绣春坊、箱笼香、礼部魏家,便寻常得过了头。

沈栖月把母亲香谱翻开,找到昨日那一页。

熏衣用,近身久佩,易令人头眩乏力。不可贴肤久熏。

墨色陈旧,字迹却清楚。

她看着那几行字,忽然想起王举子临死前扯乱的衣襟。

不是灌药,勒窒,甚至未必是寻常毒杀。

若有人长期把这样的香压进衣箱、香囊、嫁衣夹层里,人慢慢发虚、心悸、头眩,旁人只会说她体弱。

若用量再重些,或在本就惊惧疲累的时候贴身久熏,会不会就成了王举子那样的死状?

她不敢断定。

可这条线已经不能放。

“姑娘。”青黛看着她的脸色,小声问,“您是不是想去卢家?”

“我去不了。”

沈栖月把香谱合上。

沈家如今盯她盯得紧,她若贸然去卢家,只会把自己和卢映雪一并推到明处。

“那怎么办?”

沈栖月看向案上那张卢家帖子。

那是前些日子送到沈家的请帖,崔氏收下后,因还未决定到时派谁去添妆,便暂压在上房。

东城人家嫁女,亲近些的女眷婚前会去添妆,说几句吉祥话,也看一看嫁衣头面。

这是规矩。

也是唯一能光明正大进卢家的路。

她沉默许久,才道:“去上房。”

青黛一愣:“现在?”

“现在。”

“姑娘要做什么?”

沈栖月站起身,重新理好衣袖。

“求伯母让我去卢家添妆。”

青黛心里一紧:“可您方才才从上房回来,老夫人还说不许您乱出门。”

“所以不是乱出门。”

沈栖月看着铜镜里那张尚带病色的脸,抬手将鬓边一缕碎发压好。

“知言的事闹到大理寺,沈家最怕外头说我们乱了规矩。这个时候若还能照旧去卢家添妆,才显得沈家一切如常。”

青黛怔住。

她忽然明白了。

越是风声紧的时候,越要装得不紧。东城人家最爱这种体面。哪怕家里已经有了事,只要还能衣冠整齐地出门道贺,旁人便不好立刻说沈家败了阵脚。

沈栖月不是求着出去。

她是把沈家最看重的体面,递到崔氏手边。

上房里,崔氏果然还没歇下。

听见沈栖月来,她神色有些意外:“怎么又来了?可是身子不舒服?”

沈栖月摇了摇头,规规矩矩行礼:“伯母,卢家添妆的帖子,家里可定了谁去?”

崔氏一怔。

她没想到沈栖月这时候提的是这件事。

“还未定。”她看着沈栖月,“你问这个做什么?”

“知言的事,外头想必已有风声。”沈栖月垂着眼,声音不高

“若家里这些日子闭门不出,旁人反倒觉得沈家真出了大事。卢家与咱们家素有往来,添妆本就是女眷间的常礼。若伯母放心,不如让我去一趟。”

崔氏没立刻说话。

她看着眼前这个侄女,心里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沈栖月眼睛还红着,脸色也白,分明是为弟弟的事熬了一夜。

可她站在这里,话说得一字不错,连理由都挑的是沈家最不能拒绝的那一个。

姑娘家能哭能怕,反倒不稀奇。

可哭过怕过,还能转头想到沈家在外头的体面,就很难叫人不多看一眼。

崔氏沉吟片刻:“你想去卢家?”

沈栖月低声道:“不是想去。是我如今留在家里,也只会胡思乱想。不如替伯母走一趟,把礼数全了。”

崔氏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

“卢家那边人多口杂,你去了,若有人问起知言——”

“我只说家中一切都好。”沈栖月道,“书院问话而已,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

这四个字说得极轻,却把崔氏要交代的话都堵住了。

崔氏终于点了头:“也好。明日我让人备一份添妆礼,你替我去。只是记住,不该说的话一句别说,不该问的事一句别问。”

沈栖月行礼:“我记住了。”

她退出去时,崔氏还坐在灯下,许久没动。

常妈妈低声道:“太太真让姑娘去?”

崔氏揉了揉眉心:“让她去吧。”

“可老夫人那里……”

“我会去说。”崔氏顿了顿,“她说得不错。越是这个时候,沈家越不能关起门来叫人看笑话。”

常妈妈应了一声。

崔氏却又想起沈栖月方才那双红而安静的眼睛。

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个侄女,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平日不争不抢,不声不响,仿佛沈宅里多她一个少她一个都没什么分别。

可真到了事上,她又总能在最合适的时候说出最合适的话。

像一根细针。

平时藏在绣线里,看不见锋。

用时才知道会扎人。

与她爹娘真像,但上天保佑别让她走她爹娘的老路。

夜色渐深时,沈栖月回了东偏院。

青黛听说崔氏答应了,既松一口气,又更紧张:“姑娘,明日到了卢家,咱们先看什么?”

沈栖月将那张新抄的纸摊开,在“卢家”“绣春坊”“瑞麟香”三处分别点了一笔。

“先看卢二姑娘。”

“看人?”

“嗯。”沈栖月低声道,“香有没有问题,先看用香的人。”

青黛似懂非懂地点头。

沈栖月又道:“再看嫁衣。若瑞麟香真压在箱笼里,嫁衣上的味道最重。”

“那绣春坊呢?”

“绣春坊不急。”她把纸折起,“线总会自己往那里走。”

灯火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安静。

过了片刻,她又低声补了一句:“明日若能见到卢二姑娘,想法子让我与她单独说两句话。”

青黛心头一跳:“姑娘怀疑她知道什么?”

“不知道。”

“那为何——”

沈栖月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

“王举子死前查婚仪旧账,残纸上有绣字,卢家嫁衣出自绣春坊,未嫁姑娘又忽然病弱。”她声音轻而慢,“这世上哪有这么多刚好。”

青黛不说话了。

窗外风声吹过,廊下灯笼轻轻一晃。

同一时刻,大理寺案房里,裴砚辞也看到了卢家二字。

曹远将刚查来的副录摆到案上:“大人,景和十八年至二十二年间,东城几户大婚用过的绣坊、香药铺、银楼都列出来了。绣春坊出现得最多。近来还有一桩,永宁坊卢家二姑娘下月初八出阁,嫁礼也由绣春坊经手。魏家那边,是礼部员外郎魏谦的长子。”

裴砚辞翻过那页副录。

卢家,魏家,礼部,绣春坊。

几行字摆在纸上,干净得像一张寻常婚礼备单。

可他看得出,这些名字之间有线。

“卢家近日可有异常?”

“明面上没有。”曹远道,“只听说卢二姑娘近来身体不适,闭门养着。卢家对外说是婚前疲累。”

裴砚辞指尖在“婚前疲累”四字旁轻轻一停。

又是身体不适。

王举子是急症猝发。

卢家姑娘是婚前疲累。

沈知言是误碰残纸。

每一样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大事。可摆在一起,便像有人在一张极大的网下,故意把每个结都打得很小,叫人挑不出错来。

曹远低声道:“大人,要不要先查卢家?”

“官面不要动。”

“为何?”

“婚前查女眷,卢家会立刻关门。魏家、礼部也会动。”

曹远皱眉:“那这条线岂不是断了?”

裴砚辞没有立刻答。

他目光落在副录下方一行小字上。

沈家,添妆。

“未必。”

曹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行字:“沈家与卢家有往来?”

“东城人家,婚丧嫁娶总会往来。”

“可沈家如今还顾得上去添妆?”

裴砚辞合上副录。

“若是旁人,未必顾得上。”

曹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沈姑娘?”

裴砚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他只是起身走到窗前,望向远处浓黑的夜色。大理寺这一带夜里冷清,只有巡夜人走过时,灯影在石阶上一晃而过。

沈家若真派她去卢家,便说明她不只是查到了药行街,也已经猜到卢家这条线。

她比他想得还快。

也比沈家以为的更稳。

裴砚辞沉默片刻,忽然道:“明日派人守卢家外街,不许惊动。”

曹远应下。

“还有,”裴砚辞回身,“查绣春坊近半年送往卢家的箱笼香,从哪里配的。”

“闻雪堂?”

“不止闻雪堂。”他道,“所有香药铺都查。”

曹远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大人,沈知言那边今晚要不要再问?”

裴砚辞垂眼看着案上的供词。

“不问。”

“那就让他歇着?”

“嗯。”

曹远有些意外。

裴砚辞淡淡道:“他已经怕了一日一夜,再问也问不出真话。给他一盏灯,别让书院的人私下见他。”

曹远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案房重新静下来。

裴砚辞独自站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沈知言的供词。那张按着少年手印的纸薄而脆,墨迹未全干透,末尾写着一句:

“那纸不是我的,是王兄临死前塞给我的。他说,若他死了,让我别交给书院。”

裴砚辞看着这句话,眼底终于沉了几分。

王举子死前,就已经预感自己会出事。

所以他把纸给了沈知言。

一个十五岁的沈家少年,未必懂账,未必懂局,却有一个旁人不得不顾忌的姓氏。

王举子不是慌不择路。

他是在临死前,把火种塞进了沈家。

这是线的一环,还是更深的棋.....?

窗外风过,吹得案上灯火晃了一下。

裴砚辞捏了捏眉心,重新将供词压进卷中。

而沈宅东偏院里,沈栖月也在灯下写下了同一句话。

王举子不是偶然牵连知言。

他选了知言。

笔尖落到最后一划时,她手指微微发凉。

若王举子选了知言,那么他选的就不只是一个同舍少年。

他选的是沈家。

或者说,他以为沈家里,总有人会看懂那半页残纸。

沈栖月慢慢放下笔。

夜已经很深了。

青黛在外间守着,困得直点头。

屋内只剩沈栖月一个人坐在灯下,面前的纸上写着卢家、绣春坊、瑞麟香、大理寺、裴砚辞,还有最上头那个她多年都不敢轻易写下的名字。

沈庭安。

她父亲的名字。

她看着那三个字,许久没有动。

直到灯芯爆出一声极轻的响,她才将那张纸慢慢折起,压进母亲香谱最深处。

明日去卢家,她要看的是卢映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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