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瑞麟香
翌日一早,沈宅便备了车。
崔氏到底是会料理场面的人,添妆礼备得不重,却足够体面。
一对赤金累丝簪,一匣南珠,另有两匹云纹织锦,装在朱漆描花的礼匣里,既不越过亲厚人家的分寸,也不叫旁人挑出沈家近日失了礼数。
沈栖月去上房辞行时,老夫人也在。
她今日仍旧穿得素净,浅月白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脸色比前两日略好些,只眼尾还有一点淡红,看着像是忧心幼弟,又强撑着不失礼。
崔氏细细看了她一眼,道:“去了卢家,不必久留。添了妆,说几句吉祥话便回来。”
沈栖月垂眼应下:“是。”
老夫人手里的佛珠慢慢转过一颗,忽然道:“卢家如今办喜事,宾客来往多,外头若有人问知言,你只说书院留他帮着核几卷书册,过两日便回。”
“孙女记住了。”
“还有。”老夫人看着她,“你是沈家的姑娘。出门在外,什么话能听,什么话不能听,心里要有数。”
这话不算重,却比崔氏那几句叮嘱更深。
沈栖月抬起眼,神色温顺:“祖母放心,我只是去添妆。”
老夫人看了她片刻,终究没再多说。
马车从沈宅侧门出去时,天色尚早。东城街巷被昨夜余湿洗过,青石路面泛着冷光。
两旁高墙深宅一户接着一户,门前石狮、拴马桩、影壁、匾额,都干净得像从没有沾过尘。
青黛坐在车里,忍不住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姑娘,今日卢家人不会很多吧?”
“不会少。”沈栖月道。
卢家二姑娘出嫁,嫁的又是礼部魏家,东城这些夫人姑娘们自然都要来走一趟。
越是这样的场合,越无人会把话说透,可越能听见碎声。
高门里的秘密,有时不是藏在密室里,是藏在女眷们半句没说完的寒暄里。
马车停在永宁坊卢家门前时,果然已有几辆车轿先到了。
门上挂着红绸,廊下丫鬟穿梭,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喜气被摆得很足。
沈栖月下车时,卢家管事娘子亲自迎上来,笑着道:“沈姑娘来了,太太正念着呢。”
沈栖月也笑了笑:“伯母遣我来给二姑娘添妆,怕来迟了失礼。”
“哪里的话,姑娘能来,咱们姑娘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说得热络,眼神却飞快地从沈栖月脸上掠过去。
沈栖月只作未见。
沈知言的事,看来已经传到卢家了。
她随管事娘子一路往内院走,越往里,香气越浓。
那香起初闻着很清雅,像松雪里掺了点瑞脑,清凉里带一点甜,不算艳,也不刺鼻。
若不是沈栖月这两日一直对香气格外留心,几乎也要觉得这不过是婚前熏衣用的新香。
可她走过第二重垂花门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甜香之后,有一线极淡的苦。
青黛显然也闻到了,扶着礼匣的手紧了紧。
管事娘子回头:“沈姑娘怎么了?”
沈栖月轻声道:“卢家的香真好闻。是新调的吗?”
管事娘子立刻笑起来:“姑娘好灵的鼻子。这是绣春坊今年新配的瑞麟香,说是最适合姑娘家出阁前熏衣箱,清贵又吉利。东城好几家都订了呢。”
“绣春坊还配香?”
“这几年才有的。嫁衣、喜帐、香囊、箱笼香一并送,省得各家再去南城药行里寻。太太们都说方便。”
沈栖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们被领进暖阁时,里面已有三四位姑娘坐着说话。见她进来,众人的话音都轻了一瞬,随即又笑着招呼。
卢夫人坐在上首,衣裳颜色喜庆,眉眼却有些倦。她见沈栖月,先叹了一句:“好孩子,难为你还亲自来一趟。你弟弟那边,可还好?”
屋里几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沈栖月眼睫微垂,语气不急不缓:“劳伯母惦记。只是书院里有些册子要核,知言年纪小,被留下问几句话。家里也叫他趁机收收性子。”
卢夫人听懂了,便笑道:“男孩子总有不省心的时候,问清楚就好了。”
这话一落,旁人也跟着说了几句宽慰的话。
没有人提王举子。
也没有人提大理寺。
沈栖月将添妆礼奉上,卢夫人叫人收了,又命丫鬟领她去看卢映雪。
“映雪这两日身子不爽利,方才还说头晕,没出来见客。你们姑娘家说说话也好,叫她别总闷着。”
沈栖月温声应了。
绕过暖阁后头一架描金屏风,再穿过一段短廊,便到了卢映雪的闺房。
门外守着两个丫鬟,屋里窗户半开,红绸、喜缎、绣架、妆匣摆得到处都是。
嫁衣挂在内间衣架上,用红绡罩着,只露出一角金线,在日光下闪得刺眼。
香气也更重。
沈栖月刚踏进去,便觉得那股甜香直往心口压。
不是呛人,而是密。
密得像把整间屋子都封住了。
床榻边坐着一个姑娘,穿桃粉色小袄,肩上披着薄毯,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她原本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听见脚步声才抬起眼。
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
只是太瘦,也太倦。眼下淡青,唇色发浅,连笑起来都像费力。
“沈姑娘。”
沈栖月走近,行了半礼:“卢二姑娘。”
卢映雪笑了笑:“坐吧。母亲说你来添妆,我原该出去见你的,只是这两日实在没精神。”
“婚前事务繁杂,累着也是有的。”
“人人都这么说。”卢映雪声音很轻。
沈栖月抬眼看她。
卢映雪说完这句,像是也察觉不妥,又笑了一下:“我从前只知道出阁麻烦,如今才知道,竟能把人累成这样。”
沈栖月在她对面坐下。
青黛将礼匣递给卢家丫鬟,随后规矩地退到一旁。屋中伺候的人不少,门口两个,屏风后一个,窗边还有一个年纪稍小的丫头,正低着头整理香囊。
那小丫头手很巧,穿针引线极快,只是脸色紧绷,像随时都怕被人叫住。
沈栖月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卢映雪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道:“那是阿绾,绣春坊送来帮着改香囊针脚的。她绣工好,母亲便留她多住几日。”
阿绾听见自己的名字,手一抖,针尖扎进指腹,立刻冒出一点血珠。
旁边的大丫鬟皱眉:“怎么这么不小心?姑娘屋里的东西也敢沾血。”
阿绾连忙跪下:“奴婢该死。”
卢映雪轻轻蹙眉:“罢了,拿水洗了就是。”
大丫鬟仍不悦,却不好再说,只叫人把阿绾带到外间去洗手。
阿绾起身时,眼神极快地往沈栖月这里看了一下。
那一眼太短,像是错觉。
可沈栖月看见了。
害怕。
还有一点求救似的急。
屋里很快又恢复了方才的安静。
卢映雪抬手按了按眉心,低声道:“叫沈姑娘见笑了。”
“无妨。”沈栖月看向桌上几个已经做好的香囊,“这些也是绣春坊送来的?”
“嗯。”
卢映雪垂眼看着那些香囊,指尖轻轻搭在其中一个上头。
香囊做得极精巧,红缎底,金线压边,角上绣着一只瑞兽。
看着吉祥,闻起来也清雅。若送到寻常姑娘手里,多半只会觉得讨喜。
沈栖月却没有碰。
卢映雪忽然道:“沈姑娘懂香吗?”
屋里静了一下。
大丫鬟抬起头,笑着插话:“姑娘又说笑了。沈姑娘是清流人家的姑娘,哪里会懂这些铺子里的东西。”
卢映雪也笑了笑:“是我糊涂了。”
沈栖月神色不变:“我母亲从前略懂一些,我跟着看过几本旧香谱。只会闻个大概,不敢说懂。”
卢映雪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眼看沈栖月,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沈姑娘闻闻,这瑞麟香可好?”
大丫鬟脸色变了变:“姑娘,这香是太太亲自定的,自然是好的。”
卢映雪没看她,只仍望着沈栖月。
沈栖月终于伸手,拿起其中一个香囊。
香气从指间散开。
前调清凉,中段微甜,尾处那点苦压得很深。若不是知道该闻什么,很容易被前头的清贵香气遮过去。
她指腹隔着缎面轻轻一按,里面除了寻常香料细末,还有几粒极小的硬物,像是未碾碎的香丸。
沈栖月将香囊放回原处,轻声道:“很好。”
卢映雪的眼神暗了一瞬。
大丫鬟明显松了口气。
沈栖月却又道:“只是这香气清冷,卢二姑娘如今身子虚,夜里睡时不要放太近。香再好,久闻也伤神。”
卢映雪看着她,许久才低声道:“原来如此。”
这几个字轻得几乎听不清。
沈栖月听清了。
她们没有再继续谈香。
屋里人太多,任何一句话说得过明,都会立刻惊动卢夫人。
卢映雪比她想得还谨慎,从头到尾只借一句“懂香吗”递出试探。
若沈栖月听不懂,这就只是婚前姑娘家一句闲话;若听懂了,她便知道这屋里的香有问题。
沈栖月又坐了一会儿,说了些寻常吉祥话。
临走前,卢映雪忽然叫住她:“沈姑娘。”
沈栖月回头。
卢映雪靠在榻边,手指搭着那枚香囊,笑意很浅:“过几日绣春坊会把最后改好的嫁衣送来。若沈姑娘得空,能不能再来一趟?我听说沈姑娘眼光好,想请你替我看看。”
大丫鬟当即皱眉:“姑娘,嫁衣有太太和绣娘看着,怎么好再劳烦沈姑娘?”
卢映雪仍旧看着沈栖月。
“我只是想让沈姑娘替我看看,绣得好不好。”
那句“绣得好不好”,说得极慢。
沈栖月明白了。
她要她看嫁衣。
不是看绣工,是看香。
或者嫁衣里还有别的东西。
沈栖月微微一笑:“若伯母准我出门,我一定来。”
卢映雪也笑了。
只是那笑很快便淡下去,她像是真的撑不住了,闭了闭眼。
大丫鬟忙上前替她掖好薄毯,又叫人把香炉里的香拨旺些。
沈栖月离开前,目光从那只香炉上掠过。
炉中青烟细细往上,香灰颜色很浅,和知言书箱里那包灰粉几乎一样。
出了卢映雪的院子,青黛才敢轻轻吐出一口气。
“姑娘,卢二姑娘是不是在向您求救?”
沈栖月没有立刻答。
她沿着短廊往前走,身后丫鬟离得不远,便只低声道:“回去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