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到暖阁时,前头忽然传来几位夫人的笑声。
“绣春坊这些年倒是越发会做生意了,嫁衣香囊一并打点,倒省了许多事。”
“可不是。听说这瑞麟香还是魏家那边先用过,礼部几位太太都说好。”
“只是卢二姑娘身子也太弱了些,出阁前病成这样,可别到了夫家叫人说福薄。”
“姑娘家嘛,婚前总要紧张的。”
几句话轻飘飘的,很快便被笑声遮过去。
沈栖月垂着眼,从屏风后走出,神色没有半点变化。
她向卢夫人辞行,卢夫人也没多留,只让人送她出去。
临出二门时,方才那个叫阿绾的小丫头忽然从旁边廊下跑过,手里捧着一只针线匣,像是赶着送东西。
经过沈栖月身边时,她脚下一滑,针线匣“啪”地一声摔在地上。
绣线、剪子、顶针滚了一地。
大丫鬟立刻呵斥:“毛手毛脚的东西!”
阿绾白着脸跪下去捡,手忙脚乱间,一枚小小的纸团滚到了沈栖月裙边。
青黛最先看见,脸色一变,却没动。
沈栖月低头看了一眼,随即弯腰拾起一枚滚到脚边的顶针,顺手将那纸团拢进袖中。
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替她捡了一样东西。
“别急。”沈栖月把顶针递给阿绾,“慢慢来。”
阿绾抬头看她,眼眶红得厉害,嘴唇轻轻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
大丫鬟不耐烦地催她:“还不快起来?”
阿绾忙低下头:“是。”
沈栖月没有再看她,带着青黛出了卢家。
马车驶出永宁坊很远,青黛才压着声音道:“姑娘,纸团。”
沈栖月从袖中取出来。
纸很小,是从绣样边角撕下来的,上头只写了几个字,墨迹极浅,像是用蘸水的炭灰匆匆写就:
嫁衣夹层。
别点夜香。
下面还有一个字,写得歪斜。
救。
青黛倒吸一口凉气。
沈栖月看着那张纸,心口慢慢沉下去。
卢映雪果然知道。
阿绾也知道。
而嫁衣里,一定藏了什么。
马车外,东城仍旧热闹。卖花的小贩挑着担子走过,几名官宦人家的丫鬟从街边香铺出来,手里捧着新买的香粉,笑声清脆。
再往远处,是高高的宅门和朱红的墙,像一层又一层盖在京城表面的锦缎。
沈栖月把纸团重新攥紧。
那香不是只让人虚弱。
夜香不能点,说明一旦加热,药性会变。
王举子死前衣领上有灰末,身上带苦香,死状又像急症猝发。
若他并非误闻,而是有人让他在密闭屋中闻了加热后的瑞麟香呢?
青黛声音发颤:“姑娘,这事要不要告诉大理寺?”
沈栖月看向她。
“怎么告诉?”
青黛怔住。
是啊。
她们不能直接去大理寺,也不能明着把卢家姑娘和绣春坊牵进去。
一个未出阁女子,嫁衣里有问题,香里有问题,只要话传出去,不论真相如何,卢映雪的名声先毁了。
东城最会杀人的,从来不只是刀。
沈栖月沉默片刻,道:“先回沈宅。”
“那卢二姑娘怎么办?”
“她暂时不会死。”沈栖月低声道,“若真要她死,不会让她撑到出嫁前。有人还要这门婚成。”
青黛听得发冷。
沈栖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经稳住。
“今晚想办法给闻雪堂递话。让周掌柜查瑞麟香里到底多了什么,尤其查加热之后会怎样。”
“那阿绾呢?”
“她在卢家,比我们危险。”
沈栖月低头看着那张纸。
阿绾敢递这几个字,便说明她已经没有别的路了。
“过几日嫁衣送来前,她还会找机会。”
“若没有机会呢?”
沈栖月没说话。
马车正好转过街口,远远经过绣春坊。
那是一间极体面的铺子,门前挂着绣金匾额,进出的都是东城大户人家的管事娘子。
铺门半开,里头隐约能看见一架绣屏,红线金线交错,华贵得耀眼。
沈栖月隔着车帘看过去。
铺子门前站着一个中年女人,衣着素净,发髻梳得一丝不乱。她正同卢家的管事说话,脸上笑意很淡,手里却捏着一串钥匙。
那钥匙很多,一枚挨着一枚,碰在一起时发出细碎声响。
青黛顺着她的目光看见那人,低声道:“姑娘,那是不是绣春坊的掌事娘子?”
“应当是。”
“她怎么在这个时候见卢家的人?”
沈栖月放下车帘。
“不奇怪。”
“哪里不奇怪?”
“嫁衣快送了,她当然要见卢家的人。”
沈栖月声音很平。
“只是她不该亲自出来。”
绣春坊这样的铺子,寻常交接自有绣娘和伙计。
掌事娘子亲自送到门前,除非那件嫁衣、那批箱笼香,或那个叫阿绾的小绣娘,已经出了差错。
而同一时刻,街角茶摊旁,曹远也看见了这一幕。
他穿着寻常布衣,手里端着半盏冷茶,身边两个大理寺差役散在不同摊位上,看起来都像是赶路歇脚的人。
沈家的马车刚过,曹远便抬了抬手。
一个差役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另一个则继续盯着绣春坊。
没过多久,绣春坊掌事娘子转身回铺。卢家管事也带着两个小厮匆匆离开,手里多了一只封得极严的木匣。
曹远把茶钱放下,起身离开。
半个时辰后,这些消息便送进了大理寺案房。
裴砚辞听完,指尖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姑娘进了卢二姑娘的屋?”
“进了,待了约两刻钟。”曹远道,“出来时神色如常。只是卢家那个绣坊来的小丫头,在二门处摔了一回针线匣,沈姑娘替她捡了东西。”
裴砚辞抬眼:“小丫头叫什么?”
“阿绾。绣春坊的人,前几日被卢家留下改香囊。”
“查她。”
“是。”
曹远又道:“还有,沈家马车离开后,绣春坊掌事娘子亲自见了卢家管事。卢家管事带走一只木匣,不知装的是什么。”
裴砚辞看着案上那张副录。
卢家,魏家,绣春坊,瑞麟香,阿绾。
线比昨日更清楚了。
也更危险了。
“别动卢家。”裴砚辞道,“先盯阿绾。她既然能进卢二姑娘屋里,就一定知道香囊和嫁衣的事。”
曹远迟疑:“若她已经被绣春坊盯上呢?”
裴砚辞沉默片刻。
“那就抢在绣春坊前面找到她。”
曹远应下,转身出去。
案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砚辞翻开沈知言的供词,又看了一遍那句“若他死了,让我别交给书院”。
王举子知道书院不能信。
沈知言不知道该信谁。
沈栖月如今大概也不会轻易信大理寺。
这座城里,所有人都在防着所有人。可偏偏线已经绕到一处,不管愿不愿意,他们都得往同一个方向查。
裴砚辞合上卷宗,抬眼看向窗外。
日头已经偏西。
南城那头,绣春坊的匾额正在夕阳下泛着金光。那金光干净、华丽,像一件即将送进卢家的嫁衣。
可嫁衣夹层里,未必只有针线。
而东城沈宅的马车驶进侧门时,沈栖月也终于把那张纸条烧了。
灰烬落进茶盏里,很快被水浸透,散成一片淡淡的黑。
青黛站在一旁,仍有些发抖:“姑娘,纸烧了,万一后头要作证——”
“这不是证。”
沈栖月看着茶盏里的灰。
“这是阿绾的命。”
青黛一时说不出话。
沈栖月把茶盏推远,重新取出母亲香谱,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瑞麟香,苦尾,贴身久佩令人虚。
夜香不可点。
嫁衣夹层。
阿绾求救。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停了很久,才慢慢补上一句:
卢映雪尚可撑,婚事必须成。
窗外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沈宅里又有人来传话,说书院那边送了知言的口信回来。只有短短一句。
阿姐,我没说。
沈栖月接过那张纸,眼眶一下红了。
她把纸攥在掌心,许久没有出声。
青黛轻轻唤她:“姑娘……”
沈栖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红已经被压下去。
“告诉送信的人,给知言带一句话。”
“什么?”
“让他怕也不要乱说。”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阿姐在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