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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第五十三章 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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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鱼还没跟他说。阿鱼说先问我们,怕朗月不好意思拒绝。这孩子想事情总是绕三圈才说,和程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程渠当年在白水镇矮墙上问我能不能跟着我,也是先问了程渠他娘,又问老曲,又问清和,最后才来问我。”

“现在他是大师兄了。”裴珩把停云剑往城墙上一搁,“拿主意的是他。让他自己去跟朗月说。”城垛边的剑鞘被风推着轻轻滚了半圈,他没有去扶稳,只是往沈璜那边靠近了些。

他们从城墙上下来走到榕树下,老曲正好下完一盘棋正在收子。他看见沈璜和裴珩走过来,把棋子往棋罐里一丢,说了句你们俩来得正好,今年年夜饭的事——今年人太多了,他家的桌子摆不下了。沈璜算了一下:自己和连师叔两个,程渠和阿鱼三个,清和季长昀四个,殷慈温荇五个,朗月六个,老曲老魏还有坊市几个散修……今年年夜饭还真得摆到榕树底下来吃。老曲说榕树底下冷,他让管事去云落城码头买了两个大火盆,到时候一边一个烧上炭,再搭个棚子挡挡风。沈璜说别搭棚子,除夕晚上要是下雪在棚子底下反倒看不到雪——他喜欢南荒城的除夕雪落在火锅里嗤嗤冒白汽的样子。老曲挠了挠头说那就听他的。

腊月二十二,殷慈和温荇从太虚门过来,比往年早了三天。殷慈说太虚门今年新上任了一位阵道院首席长老——当然就是她自己——但年关的仪式有副长老主持,她不用全程在场,就提前过来了。温荇背了一个比往年都大的包袱,放在石桌上打开,里面全是给每个人带的年礼。给程渠的是新炼的照夜剑鞘配扣——旧的鞘扣在白水镇土墙上被妖兽拍裂过一次一直没换,这枚是温荇自己用太虚门秘银锻的,边缘刻了两道极细的阵纹可以在出剑瞬间自动卸掉剑鞘与剑身之间的摩擦灵阻,出剑速度能快上半拍。给程渠他娘的是太虚山药圃新收的灵参种子,附了一张温荇手写的种植说明,连浇水时间都标得清清楚楚。给阿鱼和小石头的是两套入门阵盘玩具——不是真的玩具,是简化版的防御阵桩,阵力只有正式阵桩的十分之一,但阵符的刻法和灵力走向和正式阵桩完全一致,给第六代小弟子入门用的。给朗月的是新的阵笔——殷慈把济世堂旧匾上拆下来的一枚铜钉熔了混在新锻的阵笔里,她告诉朗月,这支笔的笔杆里有你师祖济世堂旧匾上的铜钉,握它的时候就是握着济世堂。朗月双手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笔杆上那道铜钉熔铸后留下的暗金色细痕。他还记得连师叔教他第一课握阵笔的正确姿势,手指该搭在哪里、力道该用几分。这支笔里有一枚铜钉来自济世堂,那是师祖亲手挂上去的匾——他现在握着的,也是济世堂。他抬起头对殷慈说了声谢谢长老,把阵笔插在腰间原先那根旧笔的旁边。

给连师叔的是一条新绷带——不是普通的绷带,是太虚门阵道院用阵力织出来的疗伤绷带,缠上之后能自动感应伤口周围的灵力波动,帮助断裂的灵脉更快愈合。殷慈把绷带放在连师叔面前说阵道院今年新研制的,您是第一个用的人。连师叔看了看绷带,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已经拆了线但偶尔还会发痒的旧伤,有些僵硬地说了句谢谢。他总是这样,没办法坦荡地收下别人为他准备的东西。

给清和的是一套新笔墨纸砚——清和现在替沈璜和裴珩处理往来书信、替止剑草拟课案、替季长昀整理宗谱阁的旧档,案头每天堆满了需要誊抄和批注的卷宗文书。他原来那套笔用了不知多少年,笔杆被磨得手指粗的凹痕,砚台也磕缺了角。收到新笔墨的时候他正在竹溪别院给新一批待整理的剑谱编号,抬头对温荇说正好,旧的那套砚台实在磨不出墨了。给老曲的是太虚门药圃新收的灵草茶——专门治膝盖疼。老曲冬天在城墙根下下棋,风一吹膝盖就疼,他自己从来不说,但殷慈去年年夜饭时注意到他站起来收棋盘的时候用手撑了好几下膝盖。收下灵草茶时老曲挠了挠头说你们太虚门的人送礼怎么都送得跟看病似的。殷慈难得接了一句玩笑话:阵道长老的眼睛就是看灵脉的,看人膝盖也一样。老曲笑了半天,猫被他笑得吓了一跳从膝盖上跳下来跑了。

温荇从包袱里拿出最后一个小布袋递给沈璜。沈璜打开,里面是一小袋混杂种——止血草、夜息香、还有一种沈璜认不出来的细长形种子。温荇说这是她和殷慈在太虚门阵道院后面新开的小药圃里自己收的种,止血草和夜息香是今年新收的,那种细长形的种子叫“剑穗花”,是她从一株变异野草里分离出来的新品种,开出来的花穗只有小指长,形制很像剑修系在剑柄上的剑穗。她以前在荒骨原第一次看见沈璜的铁剑上那根墨青色剑穗时就在想了——剑穗是软的,风一吹就飘;但剑穗花是活着的,它会自己朝着有灵力的方向转。她把这个想法在心里放了很久,直到今年终于觉得可以拿得出手了。

沈璜低头看着那袋细长的种子,眼角忽然有点酸。他把自己那枚贝壳坠子从剑穗上解下来,默然和温荇手里那枚还带着阵粉余温的旧坠子碰了一下——从荒骨原到昆仑引殿一路磕来的这两枚缀子,一枚仍然缀着海边的月光,另一枚已经把自己浸成了阵桩之间最安静的露水。他把贝壳坠子重新系好抬头对温荇说了句春天就种,把它们种在石缸旁边不靠墙能晒到太阳的位置。

腊月二十四,沈璜和裴珩去冰河。不是去钓鱼也不是去探灵脉,就是去走走。冰河上的冰层比往年都厚,但冰层底下的水声比往年都响——地脉回流之后冰河再也不会冻透了。沈璜把当初天劫时他们在冰面上砸出的那个深窟指给裴珩看,说现在那里已经冻合了,但新冻合的冰面颜色比旁边浅了不少,远远看过去像一个被冰封住的月亮。裴珩在浅色冰面上蹲下来,用剑鞘敲了敲,冰层发出清脆的回音。

沈璜忽然说,又到年关。去年除夕下雪,今年不知道还下不下。裴珩把剑鞘从冰面上拿起来望向河谷尽头那片正在被暮色染成暗紫色的雪峰,说下不下都行,反正我们在。沈璜把手伸过去,裴珩握住。两个人并肩站在冰河正中央,脚下的冰层在水声中微微震颤,像是整条冰河在用一种只有他们能听见的频率说——我在,我在,我在。

腊月二十八,南荒城开始下雪。不是昆仑山那种硬雪,是南荒城特有的除夕雪——细密柔软,从天上慢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石板路上积不住,落在竹叶上却能托住一小团白。沈璜早晨推开院门,青石地上已经铺了薄薄一层白霜,他把门口扫干净,又把石缸里结的薄冰敲碎免得冻到睡莲的根。今天会有一个人来。

殷慈昨天在榕树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温荇说漏了嘴:“太虚门阵道院今年新收了一批弟子的灵脉观测图,其中有几张来自南海渔村。灵力走向和朗月第一次渡劫时留在阵盘上的波形太过相似,不太像是巧合。”她把阵盘波形和阵院新发现的南海散修观测点资料交给季长昀和清和。季长昀连夜比对完发现那份观测图底下被压着一页旧名录——上面记载着当年九幽谷战后一批流散到南海的苍梧宗外围修士。其中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标注过三次:渔村白氏阵修,济世堂分支遗孤。殷慈说温荇这几天已经把当年济世堂在九幽谷外围设立的临时阵桩坐标全部整理完毕,如果这批同名遗孤的后人真的找来了,应该就是今天。

沈璜扫完雪走到厨房,裴珩已经把早饭做好了——清粥、煎蛋、昨天从坊市买回来的葱油饼,还有一小碟程渠他娘寄来的腌萝卜。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一转头看见窗外石缸冰面上倒映着一张模糊的脸。那是一个女人,独自站在巷口的木门外面,穿着被海风和盐雾浸得褪色的青布衣,手里拄着一根削得光滑的竹杖。她的眼睛和朗月几乎一样——淡褐色的,干净得像被海水冲了很久的石头。她看见沈璜从院门口探出身来,把竹杖靠在自己肩上,用一种被海风磨得粗糙却很稳的声音开口:“请问——朗月在这里吗?我是他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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