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往楼道口扫了一眼,这次没有那抹熟悉的身影。
昨天这个时候,陆迟会靠在斑驳的砖墙上等他,要么叼着根没点燃的烟,要么把玩着口袋里的钥匙,见他下来,眉眼一挑就会喊“走了”。
如今这里空荡荡的。
他站在楼道口顿了顿,心跳莫名慢了半拍,指尖也凉了些。
好在陆迟接送自己的时候每个岔路口都特意指认:“往右边拐,左拐就跑到西边废品站去了。”“看到这棵老槐树没?往前再拐两个弯,就看到一棵歪脖子树,过了树就是看到集贸市场的大门了。”
时默在心里默念着陆迟说的标记,攥紧书包带往巷子里走。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过,两侧的砖墙爬满了绿苔,偶尔有住户窗户透出点昏黄的光,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光斑,却照不亮深处的黑暗。
时默走得很慢,脚步放得极轻,耳朵竖起来听着周围的动静。
没有其他的脚步声,没有陆迟故意逗他的“天黑有鬼”,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混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响。
他记着老槐树的位置,拐过两个弯,果然看到那棵歪脖子树。
晚风裹着集贸市场残留的白菜叶味吹过来,灌得衣领里发寒。
陆迟家的窗户亮着灯,米黄色的光透过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缝漏出来,他抬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犹豫了几秒,还是顺着铁梯往上爬。
铁梯的栏杆锈迹斑斑,他扶着往上走,每一步都能感觉到栏杆在轻微晃动。
隔壁家的窗户黑着,不像昨晚那样吵夹着孩子的哭声和夫妻的争执,安静得有些反常。
陆迟家门窗都关着,隐约能听到屋里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吵吵嚷嚷的,不像只有陆迟一个人。
时默的脚步停在门口,心里的疑惑又重了些。
他抬手敲了敲门,指节碰到铁门上掉漆的地方,发出“笃笃”的轻响。
屋里的说话声顿了一下,接着传来一个陌生的男声,带着点吊儿郎当的调子:“谁啊?”
时默刚想开口说“找陆迟”,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开门的是那个红毛,穿着件洗得褪色的牛仔外套。
红毛上下打量了时默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审视,看得时默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后腰“咚”地撞在身后的栏杆上,疼得他倒抽了口气。
“找迟哥?”红毛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戏谑,“又是你啊,上次在巷口见过,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呆愣愣的。”
时默认得他,就是在巷口打架的那个。可他现在没心思跟张慕泽搭话,心里发慌。
屋里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还有麻将牌碰撞的“哗啦”声。没等时默说话,张慕泽就转头朝屋里喊:“迟哥,你同学来了!”
屋里的声音瞬间静了,接着传来陆迟的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我没同学。”
时默攥着布包带的手指紧了紧,好半天才挤出声音,怯生生的,带着点恐惧:“你们忙……我、我就先走了。”
说完,他不等张慕泽反应,转身就往铁梯下跑。
脚步太急,差点踩空,他连忙扶住栏杆,指尖蹭到铁锈,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
他不敢回头,只觉得背后的目光像针一样扎着,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直到跑下铁梯,钻进巷子里的黑暗里,才敢稍微放慢脚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沿着巷子往前走,刚才记熟的标记此刻都变得模糊,好几次差点拐错路。
而二楼门口,张慕泽还愣在原地,手里还搭着门把手,一脸懵逼地挠了挠红毛:“什么情况啊?”
屋里有人喊他,“赶紧进来,该你摸牌了,别耽误老子赢钱。”
张慕泽哦了一声,随手关上房门,转身回到屋里。
周逸豪叼着根烟,烟雾缭绕中,他瞥了眼门口,笑着打趣:“刚谁啊?泽哥说你同学,大晚上的找到家里来,该不会是红颜知己吧?长得怎么样?好看不?”
“滚。”陆迟头也没抬,抬脚就往周逸豪的椅子腿上踹了一下,力道不轻,震得周逸豪手里的烟都抖了抖。
周逸豪撇了撇嘴,不敢再打趣,却还是小声嘀咕:“脾气这么大,肯定是被我说中了。”
张慕泽摸了张牌,一边整理自己的牌型,一边不解地问:“你不从来不让外人来你家,那个呆瓜怎么找过来的。”
“什么呆瓜?”陆迟抬头,眼神里带着点探究,盯着张慕泽追问。
“就你那个同学啊!”张慕泽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回答,“你上次跟我说的,叫时默是吧?挎着个小布包,说话细声细气的,刚才我一开门,他就往后躲。”
“时默”两个字刚落,陆迟“噌”地一下就站了起来,手里的麻将牌“啪”地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一把推开椅子,对着另外三个人说:“不玩了!收拾干净,你们滚!”
说完,他不等另外三个人反应,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跑。外套的拉链没拉,跑的时候扫过桌子,带倒了桌上的水杯,水洒在麻将布上,他也没管。
“哎?迟哥!”周逸豪连忙站起来,“你干嘛去啊?这把快完了!”
陆迟没回头,只留下一个急促的背影,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又“砰”地一声关上,楼道里传来他跑下铁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屋里的三个人都僵在原地,一脸震惊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逸豪最先反应过来,他看着桌上被洒了水的麻将牌,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牌,他气得一拍桌子,麻将牌跳起来好几张:“陆迟你他妈不是人!老子双花捉五魁!你居然说不玩了!”
张慕泽也挠着头,一脸茫然:“什么玩意?这么激动?”
吕子轩叼着烟,若有所思地看着门口,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行了,赶紧收拾东西,咱们走了。”
而此时的巷子里,陆迟正疯了似的往前跑,心里又急又慌。
昨天看时默真是教不动自己就想着算了吧,也没提前告诉时默一声,谁料时默自己过来了,刚才张慕泽喊“同学来了”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是他。
毕竟除了张慕泽他们几个,没人来过自己家,所以才口不择言说了那句“没同学”。
时默那性子,看着冷静,其实比谁都敏感,肯定会多想。
陆迟跑得更快了,眼睛在黑暗里四处张望,寻找着那抹瘦小的身影。
巷子里的灯光很暗,只能看到偶尔路过的行人,却没看到时默。
“时默!时默!”他一边跑,一边喊,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没有回应,只有晚风的声音,还有他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陆迟心里更慌了,他知道时默怕鬼,天黑了不敢走太远,说不定还在附近。
他放慢脚步,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目光扫过路边的每一个角落,老槐树下没有,集贸市场门口的摊位旁也没有。
直到走出巷子,才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低着头,蹲在墙根,肩膀微微耸动着。
陆迟的脚步顿住,心里一紧,慢慢走过去。
“时默。”陆迟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迷路了?”
时默听到他的声音,身体猛地一僵,接着慢慢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他看着陆迟,嘴唇动了动,好半天才问:“嗯,你能送我回家吗?我有点害怕。”
他走到时默面前,语气里满是愧疚:“你不是来找我写作业吗?写完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时默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了点泥土,是刚才跑的时候蹭到的。
陆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急了,他伸手想碰时默的肩膀,又怕他躲开,犹豫了半天,才轻轻碰了一下:“我是想着你吃饭也要时间,等你快吃完再去找你。正好周逸豪他们来找我搓麻将,玩得忘了时间,结果……就没出去等你……”
耍点小伎俩,先把“老师”拐回家才是最重要的。
“你要是不方便,我明天来找你也行。”时默突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哽咽,“就是麻烦你能不能先送我回家。”
“方便,方便。”陆迟连忙摆手,语气急切,“来都来了,写完作业再走。”
他看着时默红红的眼睛,心里一阵郁闷:“时默,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要是生气,就骂我两句,打我两下也行。”
时默抬起头,看着陆迟。
他眼底的愧疚和急切,不像在撒谎。
心里的委屈慢慢散了些,可还是有点别扭,于是别过脸,小声说:“谁要打你。”
看到他语气缓和了,陆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连忙凑过去,笑着说:“那就是不生气了?那咱们回去吧,我把他们都赶跑了,屋里收拾干净了,咱们接着学数学。这次我肯定认真听,你怎么教,我就怎么学,绝对不偷懒了。”
时默犹豫了一下,看着陆迟期待的眼神,又想起昨天陆迟虽然学得慢,却还是努力记笔记的样子,心里的别扭也烟消云散了。
他点了点头,小声说:“那……走吧。”
“哎!好!”陆迟立马笑了,特意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还时不时提醒他:“小心点,前面有个坑,我昨天跟你说过的。”“往这边点,别靠墙太近,墙皮要掉了。”
时默跟在他身边,听着他絮絮叨叨的提醒,刚才的委屈和不安,好像都被这夜色和陆迟的声音抚平了。
他偷偷看了眼身边的陆迟,长长的睫毛,还有嘴角抑制不住的笑意。
两人并肩往前走,影子紧紧靠在一起,像再也不会分开。
远处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铛声,还有摊位大爷收拾东西的声音,都变成了最温柔的背景音,裹着九月的晚风,漫过整条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