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成哲沉默了几秒,终于接过茶缸,脸色也缓和了些。
时默已经跑过了两条街。他沿着陆迟平时可能去的地方,一家家店铺找过去。
最后,时默站在陆迟家楼下,犹豫了半天,还是决定上去碰碰运气。
门虚掩着,时默轻轻推开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他探进头,试探着喊了一声,没人回应。
时默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反手轻轻带上门。
时默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了卧室的角落。
陆迟蜷缩在那里,背靠着墙壁,双腿屈起,头埋在膝盖间。
他的脚边散落着十几个烟头,烟盒空了大半。
“陆迟。”时默又喊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心疼。
陆迟猛地抬起头,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浑浊,整个人透着股落魄的疲惫。
随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凶狠:“你咋来了?”
“我逃课出来了。”时默走到他面前,蹲下身,视线和他平齐,“我找了你好多地方,都没找到你。”
“赶紧滚回去上课。”陆迟的声音更沉了,带着刻意的凶意,试图把人赶走。他现在这副样子,不想让时默看见。
时默没动,只是小声说:“我担心你。”
“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好担心的?”陆迟别过脸,避开他的目光。
两人沉默了片刻,屋里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他再抬头时,却看到时默的脖子赫然留着一圈淡淡的红痕,又红又肿,刺眼得很。
那是他干的。
当时只想着发泄怒火,根本没注意自己的动作有多过分。
“是我弄的,”陆迟的声音带着颤音,眼神里满是无措,和平时那个拽得二五八万的样子判若两人,“我弄的……”
时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碰到那片红肿时,微微瑟缩了一下,“不是你弄的,是我,我自己弄的。”
“对不起。”陆迟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带着深深的自责,“对不起。”他的手指紧紧攥着裤腿,指节泛白,“对不起。”
时默摇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真不是你弄的。”
屋里的烟味很重,呛得时默轻轻咳嗽了两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秋风涌进来,散了些烟味。
“以后别抽这么多烟了,对身体不好。”
陆迟没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他。时默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怨恨,只有纯粹的关心。
然后他又转身,默默地收拾起地上的烟头,将它们一个个捡进空烟盒里。
时默的手指纤细,捡烟头时格外认真,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别捡了。”陆迟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烫得时默颤了一下。他的力道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脏。”
时默停下动作,抬头看他:“那也不能扔在地上。”
“我来收拾。”陆迟深吸一口气,“你回学校吧,逃课被发现就麻烦了。”
“你跟我一起回去。”
陆迟看着他期待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点了点头,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腿麻得厉害,差点没站稳。
时默连忙扶住他:“小心点。”
陆迟的身体僵了一下,“我没事。”
大门口的公告栏旁,赖主任背着手,慢悠悠地踱步到李国强面前。
“李老师呀,”赖主任开口,“最近这工作可是有点不到位啊。学生管理上,似乎不太上心呐。”
李国强脸上的得意劲儿此刻荡然无存,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是是是,赖主任您说得对,是我疏忽了,我一定改进,一定改进。”
赖主任摸着下巴,故作沉思状:“方才我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李老师之前提的厕所卫生问题,确实说到了点子上,是该好好整改整改,实在不像话。”
他话音一转,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陆迟和时默,抬手指了指他俩,“要不……就麻烦这二位同学,负责把厕所卫生彻底打扫干净?”
“不麻烦不麻烦!”李国强抢着应下。
“话说回来……”赖主任话锋突然一转,脚步往前挪了挪,重重拍了拍陆迟的肩膀,“这孩子办事,我实在不放心。”他又扬了扬下巴,视线落在时默身上,特意加重了“第一”两个字的语气,“这不,就把咱们学校的第一给带坏了。好学生都学会逃课了,这影响可不好啊。”
“是是是,您说得对,都是我没管好!”李国强在心里把陆迟骂了八百遍。
“所以呀,”赖主任终于将目光落回李国强身上,语气带着几分语重心长,“就麻烦李老师多费心,亲自盯着点这二位同学打扫。务必保证厕所里里外外都干净整洁,可不能再出岔子了。”
他摆了摆手,像是看穿了李国强的心思,提前堵住了他的话头:“您可别说我公报私仇,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学校的整体环境考虑嘛。再说了,厕所卫生整改,不还是李老师您先提的建议?”
话说到这份上,李国强就算有万般不情愿,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是是,您放心,我一定亲自盯着,保证让他俩把厕所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一尘不染!”
赖主任满意地点点头,背着手慢悠悠地走了。
李国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猛地转过身瞪两人。
陆迟丝毫不怵,迎上他的目光,同样瞪了回去,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屑和挑衅。不等李国强发作,他先开了口,语气冷淡:“都怪你。”
“怪我?”李国强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就怪我了?你俩逃课违反纪律,跟我有半毛钱关系?”
“怎么没关系?以赖主任对好学生的偏心程度,时默就算把天捅破了,他也能效仿女娲补天。”他瞥了眼身旁安静站着的时默,又看向李国强,“要不是你成天瞎得瑟,在赖三面前摆架子,能有这出?”
“你……”李国强气得脸红脖子粗,却只能憋出一句,“让你干你就干哪那么多废话。”
陆迟这小子就是块硬骨头,来硬的谁都啃不下来。
时默眼底没什么不满,只是平静地接受了安排,“咱们什么时候打扫?”
“什么咱们!是你俩!”李国强没好气地说,“还能什么时候,就今天下午放学!”
“知道了。”陆迟敷衍地应了一声,拉着时默转身就走。
放学铃声一响,李国强就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一脸不情愿地催促:“快点,别磨蹭,早点打扫完早点走!”
厕所墙角歪歪扭扭立着两把扫帚,竹枝上沾着灰褐色的污渍,扫帚柄上更是油腻腻的。
陆迟上前一把抄起其中一把,把另一把扔给跟在后面的李国强。
扫帚“啪嗒”一声落在李国强脚边,溅起几点灰尘。
“给我干嘛?”李国强抬手指了指时默,“给他。”
“好歹是个语文老师,”陆迟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赖三那点心思你自己不清楚?赶紧干吧你。”
“我好歹是老师!还是你班主任!”李国强指着陆迟的鼻子骂,“陆迟!你不要太过分了!让老师打扫厕所,像什么话?”
“赶紧干。”陆迟没心思跟他掰扯,语气不耐烦,“早点干完早点回家,别在这磨磨蹭蹭。不是你说的。”
“我不干!”李国强梗着脖子,摆出老师的架子,“这是学生该干的活,我只负责监督!”
陆迟闻言,直接把手里的扫帚往地上一扔,“爱干不干。反正到时候咱们一块挨骂。”
说着,他一把拉住时默的手腕,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给我回来!”李国强恨不得用屎攘他。
最后还是不情不愿地弯腰捡起扫帚,嘴里嘟囔着:“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摊上这么个学生。”
时默觉得好笑,陆迟一直能把李哥拿捏得死死的。
李国强拿着扫帚,站在原地半天没动,显然是拉不下脸真的动手。
他扫了眼站在一旁的时默,眼珠一转,突然把扫帚往时默面前递了递,示意他去打扫。
时默往后退了一步,声音轻轻的:“脏。”
“行,都是祖宗!合着就我是干活的命是吧?就为了那高出的几块钱工资,我这是又当爹又当娘,操不完的心受不完的苦挨不完的骂。”李国强絮絮叨叨抱怨半天,光嘴上动了实际操作一点没有,拿着扫帚在地上划拉了两下,灰尘扬起,还把自己呛得直咳嗽。
“快点干,絮絮叨叨啥呢,念经呢,好像招鬼了。”
被学生呵斥的李国强心里更不平衡了:“凭啥我干活他看着?尊老爱幼!尊师重道!学狗肚子里去了!”
“因为他是好学生,”陆迟说得理直气壮,“你要想指望他下次还考第一在赖三面前得瑟回去,那你就好好把他供起来,最好插根香每天拜三拜。”
李国强被噎得说不出话。自己的确是指望着时默下次接着考第一,必须在赖三面前再得瑟回去。
干就干。
李国强累得直起腰来捶了捶后背,陆迟一脸嫌弃,“行了,你俩哪凉快上哪呆着去,别碍事。”
陆迟一个人三两下就把卫生打扫干净,拍拍手上灰,瞪着李国强:“干点活墨迹。”
“嘿,你……”
“可别说我不尊老爱幼。”看着焕然一新的厕所,“行了,差不多了,回家。”他扔掉扫帚,率先往门口走。
老的那个嘀嘀咕咕说自己不老,身体倍棒,嘴里还念叨着下次看自己怎么报复回去。
幼的那个若有所思,走平道一个跟头拌出去差点摔倒。
时默觉得丢人抬头看了眼陆迟,陆迟也在看自己,嘴角带着点笑,阳光落在他身上,柔和了他的戾气。
“走吧,回家。”语气比平时温柔了些。
“嗯。”时默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校门口走。
走到校门口,李国强骑着自行车追上来:“明天早点来学校,不许迟到了!”
陆迟挥挥手。
这个看似不靠谱的班主任,比谁都在乎学生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