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起,时默踢着脚下的小石子,轻轻开口:“陆迟,我好像知道你刚才为啥生气了。”
陆迟心脏“咯噔”一下,神情紧张:“啥?”
他以为时默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谁料时默说:
“你是不是喜欢丁晴啊?”
时默没看他,依旧低头踢着石子,声音轻飘飘的,“我送她回家那天,你好几天都不想理我;今天她给我送情书,你又发那么大脾气……”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所以,你是不是喜欢她呀?”
“哈?”陆迟愣住了,还没来得及反驳,就听见时默继续说:“你放心,我不喜欢丁晴,真的。”
听到“不喜欢丁晴”这几个字,陆迟明显松了口气。可这份庆幸没持续两秒,就被彻底搅碎。
“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时默的肩膀微微耷拉着,“从小到大,只有你愿意跟我玩,我特别珍惜你。”他抬起头,认真又倔犟,“你放心,你喜欢的人,我肯定不会动歪心思的。我明天就去跟丁晴解释清楚。”
“你别讨厌我,好不好?”他的声音带着哀求,“他们都不喜欢我,都讨厌我,只有你对我最好。”
陆迟看着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伸手弹了弹他的脑瓜崩:“谁说我喜欢丁晴了?”
“啊?”时默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那你……那你之前为什么生气?”
“我生气,是因为你跟她走那么晚,我担心你出事;我撕她的情书,是因为……”陆迟顿了顿,脸颊微微发烫,没好意思说是因为我吃醋,只是含糊道,“是因为她打扰你学习。”
时默眨了眨眼,看着陆迟泛红的耳根。
还说不喜欢,耳朵都红了,还拿自己当挡箭牌。
“那……那我不用跟丁晴保持距离了?”时默带着试探问。
“保持!”陆迟立刻说,语气带着点霸道,“离她远点,免得她总来烦你。”
“好。”
他就是喜欢丁晴。
时默低下头,踢着脚下的石子,声音轻轻的:“那……那你不讨厌我?”
“我啥时候讨厌过你?”
“不讨厌就好。虽然你偶尔会逗我、欺负我,其实我心里挺高兴的。”时默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卑微,“你顶多就是弹我脑瓜崩,一点都不疼。换了别人,肯定又要我跪玻璃碴子,跪小石子,可疼了。”
时默的话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你说什么?”陆迟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骇人的怒火和难以置信的震惊。他一把抓住时默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时默皱起了眉,“你再说一遍!”
时默被他突如其来的吼声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耳朵,往后缩了缩:“你别嚷我……”
“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再说一遍!”陆迟的眼睛通红,死死盯着时默,翻涌着浓烈的心疼和恐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总是安安静静、带着点倔强的少年,竟然经历过这样的事。
“我……”时默被他的眼神吓到了,嘴唇颤抖着,却不敢再说。
他怕自己说出来,会让陆迟觉得自己矫情,过去的事了还要反反复复的提。怕陆迟也像别人一样,嫌弃他、讨厌他。
自己只有他一个朋友,自己真的不能失去他。
“说!”陆迟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却刻意放轻了抓着时默肩膀的力道,“谁让你跪玻璃碴子?谁让你跪小石子?”
时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砸在陆迟的手背上,滚烫的温度烫得他心头一颤。
“以前,以前的同学,”时默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他们说我碍眼,只要我不听他们的话,就把我带到没人的地方逼我跪小石子。还有一次,他们打碎啤酒瓶,让我跪在上面……”
陆迟的拳头死死攥着,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得他几乎麻木。
他看着时默眼底的恐惧和卑微,看着那抹掉落在手背上的眼泪,心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他们现在在哪?”陆迟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我,他们在哪?”
“我不知道……”时默摇摇头,伸手拉住陆迟的袖子,小心翼翼地讨好,“都过去了,我现在没事了。你别生气,别生气好不好。”
时默没第一时间回家而是被陆迟直接带到他家。
他必须亲眼看看,那些所谓的“委屈”到底在时默身上留下了多少痕迹。
陆迟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让他不敢再多问,只能乖乖跟着。
推开门,陆迟几乎是把时默按在了床上。
时默以为他又要发脾气,连忙往后缩,手脚并用地蹬踹:“你要干什么?陆迟!你别乱来!”
“别动!”陆迟抓住他的脚腕,温热的掌心裹着他纤细的脚踝,却没弄疼他。
时默的挣扎瞬间僵住,只觉得脚踝处传来的温度烫得他浑身发麻,脸颊也跟着热了起来。
陆迟没注意他的异样,注意力全在他的腿上。他小心翼翼地撩起时默的裤腿,从脚踝一直往上捋,直到膝盖露出来,横七竖八地布满了浅褐色的疤痕,有的细细长长,有的带着不规则的缺口,在少年的皮肤上。
“这些……都是跪玻璃碴子留下的?”陆迟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指尖悬在疤痕上方,不敢碰。
那些疤痕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次留下的,但每一道都像针一样,狠狠扎进他的心里。
时默的脸颊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羞耻:“嗯。”
“两条腿都有?”陆迟又问,声音里的心疼几乎要溢出来。
时默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陆迟缓缓松开他的脚腕,身体僵在原地,脑海里翻涌出无数画面。
他想起刚认识时默的时候,稍微用了点力,时默就疼得叫出了声,当时还以为他矫情,装的。
还有那次看到他后背青一块紫一块的,没当回事。
可那些疤痕,那些淤青,都是时默被欺负、被伤害的证明。
他到底挨了多少打?受了多少委屈?又在多少个夜里,独自舔舐这些伤口?
陆迟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都过去了,已经好了。”时默连忙把裤腿拉下来,遮住那些丑陋的疤痕。
陆迟缓缓蹲下身,视线与时默平齐。
他看着时默眼底的慌乱和躲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珍宝:“疼吗?”
“不疼了。”时默摇摇头,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腿。
哪怕那些疤痕早已愈合,可是被人看到,只觉得羞耻和不安。
房间里的光线渐渐暗了,陆迟低着头,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呢喃:“告诉我,这样类似的事,还有多少?”
时默的身体绷紧,想把腿抽回来躲开这沉重的话题,却发现陆迟搭在自己腿上的手看着松垮垮的,实则像铁钳一样牢牢固定着,任他怎么用力都纹丝不动。
这人从来都是这样,霸道又执拗,只要是他想知道的事,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时默沉默了很久,直到窗外最后一点天光也沉了下去,才缓缓开口。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没有哭腔,也没有怨怼,只是客观地陈述着那些被欺负的细节。
被锁在小黑屋一整晚,作业本被撕成碎片扔在泥里,冬天被强迫把冻得通红的手伸进冰水里,光着脚踩在结冰的河面上……
每说一个字,陆迟的手就攥紧一分,指节泛白,手背青筋暴起。
时默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
这个平时暴躁易怒,一言不合就挥拳头的少年,此刻却在极力克制着情绪,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缓,仿佛怕惊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