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啥时候有个派出所所长的亲舅舅?”废弃工厂的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张慕泽勾住周逸豪的脖子,笑得一脸促狭。
周逸豪拍开他的手,笑骂着让他滚,什么派出所所长的亲舅舅,都是唬人的。
这一遭下来,陆迟没觉得半分快活,反而满脑子都是时默独自承受委屈的心酸。
第二天清晨,陆迟趴在桌上补觉,昨晚折腾到后半夜,此刻脑袋昏昏沉沉的。
“你这两天怎么回事?”时默的声音带着几分担忧,“跟没骨头似的,一点精神都没有。”
陆迟抬起头,眼神还有些迷离,看到时默关切的脸,突然傻笑起来,“没事,就是没睡好,我睡会儿,老师来了你叫我。”说完,又把头埋进臂弯里。
时默无奈地摇了摇头。
最后一张模拟试卷整理好,推到陆迟面前,“十月一假期给你放几天假,但作业要按时完成,我回来会检查。”
陆迟正转着笔,皱着眉问:“你要干嘛去?”
“我要回村里掰棒子。”
“我也去。”
“啊?”时默愣住了,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啊个屁,帮你干活还不乐意?”
时默还是犹豫:“这……不好吧?”
“有啥不好的?又不要你工钱,免费的苦力。”
时默没立刻答应,而是说得回家跟张叔商量一下。
晚上,时默跟张叔说起想带陆迟回村里帮忙的事。
张叔很爽快地答应了,“愿意去就去呗,你的朋友,你说了算。”
班车在土路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地方了。
张磊拎着给长辈带的烟酒和礼品,周丽敏挽着他的胳膊,时默和陆迟跟在后面。
刚走到院里,就听见院里传来尖酸的声音:
“哟,还知道回来,领了新媳妇回来也不说先带回家让老人瞅瞅,听说还带了个免费的儿子回来,这是捡着宝了?”
说话的是张磊的堂弟张涛,平时就爱嚼舌根。
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僵住。
周丽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时默也低下头,连张磊的脸色都沉了下来。
“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张磊没理他,拎着东西进屋。
老爷子穿着蓝布褂子叼着烟袋从屋里出来,烟杆上的铜锅泛着包浆,正是张磊的亲叔伯张建业。
他上下打量了周丽敏一番,眼神里带着审视,却没什么恶意:“你就是磊子新找的媳妇?”
“二叔好,我叫周丽敏。”周丽敏连忙点头问好,脸颊微微泛红,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张建业点点头,嘴角露出点笑意:“长得倒是俊俏,人看着也踏实,磊子这次没瞎眼。”
时默也叫了声“二爷”。
张建业跟张磊的父亲张建华是亲兄弟。
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攥着紧巴巴的日子,老张家更是指着几亩薄田过日子,一年到头也攒不下几个钱。村里的孩子大多没读过书或者读完小学就回家帮衬农活,能读上初中的都算稀罕,更别说考大学。
家里条件实在差,供两个孩子读书根本不现实。老两口夜里在煤油灯底下翻来覆去地琢磨,最后还是张建业自己红着眼眶说:“让我哥读书吧,他成绩好,肯定有出息,以后带着全家过好日子。”
从那以后,张建业就扛起了家里的农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哥哥身上;张建华也没让人失望,起早贪黑地啃书本,油灯熬干了一盏又一盏,终于在二十岁那年,考上了大学。
那是村里有史以来第一个大学生,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老张家的门槛都快被道喜的乡亲们踏平了。
张建华大学毕业那年,选择回到故乡,正好赶上县里银行招人,他凭着过硬的成绩和踏实的性子,顺利进了银行工作。
张建华也没忘了家里,每个月发了工资,先寄一半回村里,还时常接张建业和老两口去县里住,给弟弟买新衣服,给父母买补身体的东西,日子眼看着就要好起来。
可谁也没料到,命运会这么狠心,在张磊十五岁那年的冬天,张建华带着妻子去邻县办事,回程的路上跟一辆闯红灯的小汽车撞了。
那时候能开上小汽车的,不是县里的干部就是有钱的个体户,哪是普通老百姓能惹得起的。事故责任明明在对方,可最后也只赔了几千块钱,对方就凭着关系不了了之了。
老两口白发人送黑发人,一夜之间就垮了,没撑到半年就先后走了。张建业抱着还在念初中的张磊,在哥哥的灵前哭红了眼,攥着他的手说:“别怕,二叔砸锅卖铁也会供你读书,让你跟你爸一样有出息。”
可张磊那时候正是叛逆又敏感的年纪,父母突然离世的打击让他变得沉默寡言,偷偷拿了父母留下的那笔赔偿金,趁着夜里就离开了老家,一走就是十几年。
这些年,张磊确实没惹出什么祸端,却也没如张建华那样出人头地。
在南方的工厂里拧过螺丝,在工地里搬过砖,在餐馆里端过盘子,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挣的都是血汗钱。有过一个女人,没扯证,也没告诉家里,稀里糊涂过了几年,后来也跑了。
张建业的儿子叫张涛,比张磊小两岁,打小就守着家里的一亩三分地过日子,性子里带着点固执和算计。
自从张建华去世后,他就一直惦记着张建华在县里的那套楼房。在他眼里,张磊走了十几年,跟老张家早就没关系了,那房子就该归他这个亲侄子。
可张建业死活不同意,每次张涛提起来,他都吹胡子瞪眼:“那是你大伯的房子,是留给磊子的,你想都别想!磊子要是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怎么对得起你大伯?”
就因为这房子的事,张涛跟张建业的关系越来越僵,平时除了吃饭几乎不说话,对张磊更是记恨在心。
有时候乡亲们在村里议论张磊,张涛还会阴阳怪气地插一句:“跑了十几年,现在回来有啥用?还不是干苦力的命,白瞎了他爸当年的本事。”
张建业知道儿子的心思,却也没辙,只能在心里盼着张磊能早点回来,盼着这破碎的家能早点团聚。
直到去年,他才带着攒下的一点钱回了丰县,又找了现在的周丽敏搭伙过日子,这才算安稳下来。
不大的灶台边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菜,油香混着肉香飘出老远,赶上过年时的排场了。
“快坐快坐,先吃饭,咱们一家人都多久没在一块吃饭了。”张建业笑着招呼周丽敏,又给时默和陆迟递筷子,眼神落在张磊身上时,总带着藏不住的疼惜。
前一天傍晚张建业特意叮嘱,让张涛去山上逮只野鸡或野兔,说张磊要带着新媳妇回来,得好好招待。
天还没亮透,张涛叼着烟,手里攥着根削尖的木棍,骂骂咧咧地在灌木丛里钻来钻去。
这趟差事让他憋了满肚子火,脚下踢飞块石子,嘴里嘟囔着:“不回来还好,一回来还得我伺候,真他娘的事多。”
折腾到天大亮,张涛左手拎着野鸡右手提着兔子下了山。刚进院就被张建业催着去宰了。
张涛媳妇王秀也是大清早搭邻居的摩托去镇上买了菜回来,忙活一上午了。
可筷子刚动了没两圈,桌上的气氛就冷了下来。
王秀端着碗给众人盛饭,手刚碰到张涛的碗沿,就被他狠狠瞪了一眼:“磨磨蹭蹭的,盛个饭都这么慢!”
王秀没说话低着头继续盛饭,刚想往张磊那边递,又被他吼了回去:“眼瞎啊?没看见酒没了?不会去拿瓶新的?”
旁边的女儿起身去拿了瓶酒给他,张涛反手就拍开孩子的手:“跟你妈一样墨迹,以后嫁人了就这样伺候婆家?”
“你给我消停会儿!”张建业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脸色沉了下来,“吃饭呢,瞎嚷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