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涛撇了撇嘴,眼睛却瞟向了坐在对面的时默,语气里带着股阴阳怪气:“多大了?现在干啥活呢?一个月能拿回家几个钱?”
时默被他问得一愣,刚想开口,张磊就先接了话:“小默才十七,还在念高中,不着急挣钱。”
“念高中?”张涛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噗”地笑出了声,转头对着张磊嘲讽道,“你是不是脑子让驴踢了?他又不是你亲儿子,你供他读书干啥?白费那钱!”
“你给我闭嘴!”张建业气得猛地一拍桌子,筷子都震得跳了起来,手指着张涛的鼻子,“人家的事轮得到你在这说三道四?”
“我闭嘴?”张涛也来了火气,“爸,你搞清楚!我才是你亲生儿子!你倒好,什么好的都想着他!”他往前凑了凑,眼神死死盯着张磊,语气更尖酸了,“怎么?自己没本事,这辈子估计也没啥指望了,就想让这野小子读书光宗耀祖?我告诉你,别做梦了!他不是你的种,就算将来有出息,光的也不是你的宗,耀的也不是老张家的祖!能不能给你养老还另说呢。”
张磊攥紧拳头,胸口剧烈起伏着,就要站起来发作。周丽敏眼疾手快,悄悄在桌下按住他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又对着他递了个眼神,别让二叔难堪。
张磊咬着牙,硬生生把火气压了回去,脸色却铁青得吓人。
坐在时默旁边的陆迟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知道自己是外人,按辈分还得叫张涛一声“叔”,没资格插嘴他们的家事,可看着张涛那样子,听着那些刻薄的话,他心里的火就蹭蹭往上冒,恨不得一拳砸在张涛脸上。
就在他要起身的瞬间,时默突然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陆迟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时默,少年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点恳求,还有一丝不想让他卷入纷争的隐忍。
那只手小小的,却带着坚定的力道,像在安抚,又像在阻拦。
他反手握紧时默的手,用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无声地告诉他“我在”。
“你还有完没完?”张建业气得胸口起伏,抓起桌上的空碗就往地上摔,“哐当”一声脆响,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不吃你就给我滚出去。”
“我滚?”张涛被张建业那句“滚出去”彻底激红了眼,手指猛地指向张磊,“爸,你搞搞清楚!该滚的是他吧!”
“我娘对他不薄吧,当亲儿子疼,全村人可都看在眼里。对他掏心掏肺的好,结果呢?我娘前年走的时候,他连个影子都没回来!”
他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张磊脸上:“哦,回来?他回来个屁!这十几年,他给家里写过一封信吗?打过一个电话吗?我娘病重那阵子,天天躺在炕上念叨他,问‘磊子啥时候回来啊’,我都没法跟她老人家说‘我不知道’!后来我娘走了,办丧事的时候,我连报丧都不知道往哪报。他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眼里还有这个家,还有我娘这个二婶吗?”
“外面混不下去知道回来了,想起你这个二叔了。”张涛越说越激动,抓起桌角的空酒瓶,“砰”地砸在地上,玻璃碴子崩得四处都是,“他就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的东西!”
张磊僵在原地,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张涛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张涛说的,全是事实,是他这辈子都没法弥补的亏欠。
当年他揣着父母留下的赔偿金跑路时,才十五六岁,满脑子都是“出人头地”的念头,觉得二叔那句“砸锅卖铁供你读书”太窝囊。
以为凭着自己的力气和心气,总能在外面闯出名堂,到时候风风光光地回村,给二叔二婶长脸。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巴掌:在南方的工厂里,他每天要拧十几个小时的螺丝,手指磨得全是茧子;在工地上搬砖,夏天顶着四十度的高温,汗流得能浇透衣服;最难的时候,他连个馒头都舍不得买,只能靠喝自来水填肚子。
十几年折腾下来,他没混出任何名堂,反倒落了一身的伤,成了张涛嘴里“干苦力的命”。
更让他愧疚的是二婶的事。
他这十几年很少跟村里联系,去年偶然遇到一个同村的老乡,才知道二婶已经走了两年了。
当时他在工地的工棚里,蹲在地上哭了整整一夜,他连二婶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连一炷香都没来得及烧。
他不是不想回来,是不敢。他怕面对二叔失望的眼神,怕面对二婶的坟茔,更怕承认自己这十几年的“闯荡”,不过是一场笑话。
张建业厉声打断:“够了!你们兄弟俩一见面就吵,能不能消停一会,平白无故让外人看笑话。”
张建业看向张磊的眼神里,有失望,却更多的是心疼:“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你二婶这辈子最疼的就是你,她要是活着,也不会怪你。过两天中秋,你去她坟前烧柱香,多跟她说说话。”
“知道了。”
满桌的好菜还冒着热气,却没人再有胃口。张建业叹了口气,拿起筷子给张磊夹了块野鸡肉:“吃饭,待会菜凉了。”
张建业心里又气又涩。
小时候这兄弟俩亲着呢,怎么就闹到这个地步。
他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得喉咙发疼,却也只能在心里叹气:这老张家的日子,啥时候才能真正安稳下来啊。
张磊扛着磨得发亮的镰刀走在最前面,回头看见跟在身后的张建业,脚步顿了顿,又劝:“二叔,您在家歇着吧,这地里的活我们几个干就行。”
张建业往干裂的手心里啐了口唾沫,搓出沙沙的声响,戴上那副磨破洞的旧手套:“歇啥歇?我跟这地打了一辈子交道,你们干活我不放心,得盯着点,别让你们把好玉米秆糟蹋了。”
张磊知道二叔的脾气,也不再劝。
几人很快分工明确:张磊、张涛和陆迟拿着镰刀,在玉米地的最前面开道,刀刃划过秸秆的“咔嚓”声此起彼伏,放倒的秸秆整整齐齐堆在一旁。
周丽敏和王秀坐在秸秆上,指尖飞快地剥开玉米皮。
张建业蹲在中间,捡起掉落的玉米棒,嘴里念叨着“今年雨水匀,穗子比去年实诚”。
张敏敏抱着几个蛇皮袋子走过来,把袋子往时默脚边一放,小声说“装这里面”。
老张家家底薄,买不起拖拉机,院里只有辆张涛前年从废品站淘回来的三蹦子,车身锈迹斑斑,发动起来“突突突”地响,像随时会散架。
等袋子装得差不多,陆迟率先弯腰扛起两袋,袋子压得他肩膀微微下沉,布料勒进肉里,他却眉头都没皱,大步流星地往地头走。
一趟趟往返下来,额角的汗珠子顺着下颌线往下滚,砸在滚烫的土地上。
“热死了。”陆迟把又一袋玉米扔上三蹦子,扯着衣领往里面扇风。
几趟下来,陆迟热得实在受不住,干脆把外套往玉米堆上一扔,只穿着件黑色坎肩干活。
汗水把坎肩浸得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少年紧实的肩线和腰腹轮廓,阳光下连皮肤的肌理都看得清清楚楚。
时默看在眼里,皱着眉头走过去,捡起他的外套递给他:“把衣服穿上。”
“不穿,热死了。”陆迟扯了扯领口,露出锁骨上的汗珠,语气里满是不耐。
“热也得穿。”时默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神往不远处正低头扒棒子的张敏敏那边扫了扫,声音压低了些,“还有敏敏这个大姑娘呢,你光穿个坎肩晃来晃去,像话吗。”
陆迟往张敏敏那边瞥了眼,满不在乎地犟嘴:“有啥不像话的?夏天的时候,村里哪个大老爷们不是光膀子干活?也没见谁说道啥。”他说着还想扯坎肩,却被时默一把按住了手。
“让你穿你就穿,哪那么多废话。”时默的语气硬了些,眼神里带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
陆迟被他怼得噎了一下,不情不愿地抓过外套往身上套,拉链拉到一半就懒得动了,敞着怀嘟囔:“真事儿多,热死我了算谁的。”
时默看着他别扭的样子,嘴角悄悄勾了勾,故意慢悠悠地开口:“你知道为啥只有公孔雀会开屏吗?”
陆迟正扯着衣领往里面扇风,随口反问:“为啥?吃饱了撑的。”
“求偶啊。”时默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带着点狡黠,往他敞开的衣领瞥了眼,“公孔雀开屏是为了吸引母孔雀,你这大夏天脱衣服露肩膀,跟开屏炫技有啥区别?”
“嘿!你这小子是不是故意埋汰我?”陆迟一下子急了,伸手就去挠时默的腰,“我就是热得难受脱个衣服,咋就扯到求偶上了?你才求偶呢!”
时默笑着躲开,往玉米堆后面退了两步:“谁埋汰你了?我说的是实话。赶紧把拉链拉上,别真成了‘开屏的孔雀’让人笑话。”
陆迟撇撇嘴,终究还是不情不愿地拉上了拉链,心里却琢磨着时默的话。
求偶?
他看了眼不远处的时默,少年正弯腰装玉米,阳光落在他的发梢,连侧脸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日头渐渐西斜,时默装完最后一袋玉米,今天的活算完了。直起身捶了捶腰,陆迟都看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