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是早年盖的土坯房,墙皮被岁月浸得发灰,东屋原本是张涛一家的住处,也是整栋房子里最敞亮的一间。
张建业张磊张涛爷仨睡东屋的大炕,周丽敏王秀敏敏三个女人睡西屋。时默和陆迟被安排在东屋最里头的隔间。
所谓的隔间,其实是后来临时搭出来的。早些年张敏敏还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丫头,跟着爹娘挤在大炕上倒也无妨,可这两年姑娘渐渐长开了,眉眼间有了少女的模样,再跟爹娘同睡一炕总归不便。
张涛虽说是个粗人,却也懂些男女有别的道理,抽空找了几块旧木板,在东屋最里头的角落钉了面简易的隔墙。
木板不算厚实,拼接处还留着缝隙,缝隙里透着外间的光,倒也不算憋闷。又在里面搭了张窄窄的木板床,铺上褥子和旧棉被,便成了张敏敏的房间。
“房间不够,只能委屈你们了。”张建业站在院子里,搓着手,“你们俩就在敏敏房间挤一挤吧,铺盖我这就去拿。”
“不委屈!”陆迟几乎是立刻应声,“我们俩睡一起就行,挤挤暖和!”
张建业手指敲了敲木板墙,“就是木板薄了点,晚上说话轻点声,别吵着外间。”
“知道了二爷。”
张建业抱来两床被子,“乡下冷,夜里温度降得厉害,盖厚点别冻着。”
陆迟接过一床棉被,“二爷,一床就够,多了放不下,我俩盖一个就够。”
时默跟着钻进隔间,反手把布帘拉上,瞬间将外间的说话声隔远了些。
敏敏的床不大,两个少年并排躺下,几乎贴在一起。陆迟故意往时默那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心跳。
“冷不冷?”陆迟小声问,顺手把被子往时默那边拉了拉。
“不冷。”时默摇摇头,声音很轻,“你别往我这边挤,你那边都没被子了。”
“没事,我火力壮。”陆迟笑了笑,又往他身边靠了靠,压低声音,“好久没跟别人睡一张床了。”
“哦。”时默应了一声。
两人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
时默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褥子上的补丁,腰酸得发僵。
“转过来,翻个面。”陆迟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刚歇下的慵懒。
时默“嗤”地笑出了声,侧头看向他,眼里藏着点笑意:“烙饼呢?还得翻个面。”
“少贫嘴,乖乖趴好。”陆迟没跟他打趣,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时默乖乖翻过身,趴在枕头上。
下一秒,一双温热的手就覆在了他的腰上。陆迟的指尖带着薄茧,按在酸痛的腰肌上,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能揉开紧绷的肌肉。
时默舒服得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声音从枕头里透出来,带着点含糊的喟叹:“嗯……”
“小点声。”陆迟的声音瞬间压低,凑到他耳边,呼吸拂得他耳廓发烫,“外面都睡了,仔细被听见。”
时默的脸颊猛地一热,赶紧把脸埋得更深,声音也放轻了些,带着点委屈的软糯:“那你轻点……”
“我没使劲儿啊。”陆迟有些无奈,指尖的力道又放柔了些,指腹顺着脊椎两侧的肌肉轻轻揉捏,“你这腰也太娇弱了,才干一天活就扛不住。”
“本来就没干过这些。”时默的声音闷闷的,鼻尖蹭着枕套,“第一次干农活。”
陆迟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没干过农活?你以前家里是干嘛的?”
时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以前家里有个雪糕厂。”
“雪糕厂?”陆迟有些惊讶,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不是挺挣钱的?”
“被我爸赌没了。”时默的声音淡了下去,听不出太多情绪,可陆迟还是察觉到他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
怪不得时默生得白白净净,连手上都没什么茧子,原来是个小少爷呀。
还有周姨,哪怕穿着朴素的衣服,举手投足间也透着股不一样的气质,比同龄的女人看着年轻漂亮得多。
那是没被农活磋磨过的模样,是曾经安稳日子留下的痕迹。
“对不起,不该问的。”陆迟轻声道歉,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腰侧,像是在安抚。
“没事。”时默摇了摇头,把脸往枕头里蹭了蹭。话音刚落,陆迟揉到腰眼处的酸痛点,他还是没忍住,又轻哼了一声,“唔……你轻点。”
“祖宗,我真没使劲儿。”陆迟彻底无奈了,却还是乖乖放柔了力道。
外间传来张涛均匀的呼噜声,隔间里安静又安稳。
陆迟揉了好一会儿,直到时默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才悄悄停下动作,小心翼翼地帮他盖好被子。
他看着时默埋在枕头里的后脑勺,真是累到了。
“睡吧。”陆迟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声音轻得像叹息。
把那些过往的伤痛和白日的疲惫,都悄悄藏进在这寂静的夜里吧。
时默“嗯”了一声,往他身边挪了挪,脸颊蹭到他的手臂,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就沉沉睡去。
陆迟睁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浑身的力气没处使,胸口憋着股莫名的火气。
陆迟屏住呼吸,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撩开布帘溜了出去。
外间的大炕上,张建业和张磊睡得正熟,张涛的呼噜声震天响,倒给陆迟的动作做了掩护。
他悄摸摸溜出东屋,院门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
目光扫过院角立着的镰刀,他走过去拎起镰刀,掂量了两下,转身就往村外的玉米地走。
地里的玉米秆还立着大半,白天他们割了东边的一片,西边的还没来得及动。
陆迟借着朦胧的月光,找准玉米秆的根部,扬起镰刀就割了下去。
“咔嚓”一声轻响,玉米秆应声倒地,陆迟越割越顺手,动作又快又稳。
夜风顺着衣领往怀里钻,凉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地里的玉米秆一排排倒下,很快铺出一片空地,他额角渗出细汗,原本憋着的火气也随着动作一点点散了去。
不知割了多久,直到手臂有些发酸,陆迟才停下动作拄着镰刀喘粗气。
风里的凉意浸进皮肤,心里的躁动感彻底没了,只剩下浑身舒畅的疲惫。
陆迟轻手轻脚溜回东屋,掀布帘进隔间的瞬间,目光就落在了床上的人身上。
走的时候还趴着,回来时已经规规矩矩地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侧,小幅度的呼吸带着细小的鼾声,睡得格外安稳。
陆迟放轻脚步走过去,蹲在床边看他。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微微颤动的睫毛,然后俯身,在他的发旋上印下一个极轻的吻。
时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是往被子里缩了缩。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敏敏就起床了。她没惊动任何人,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然后去院里打水、喂猪。
敏敏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褂,胳膊露在外面,在晨雾里看着都觉得冷。陆迟走过去,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穿上吧,早上冷。”
张敏敏愣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接过了外套,小声说了句“谢谢”。
“你怎么起这么早?”这是敏敏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陆迟倒是有些惊讶,含糊应着,“睡不着。”
陆迟又随口问了句:“那你干嘛起这么早?”
张敏敏低头看了眼手里沉甸甸的猪食桶,没说话,只是往猪圈的方向挪了挪脚步,显然是不想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