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后知后觉地觉得自己的问题有点蠢,用脚想也知道是来干活的,他这问的不是废话吗?
这几天张建业看陆迟的眼神,那叫一个越看越满意,这孩子晚上睡不着都知道去地里干活。
踏实、能干,肯吃苦。
这天晚饭收拾利落,张建业叼着烟袋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特意把陆迟叫到跟前,烟杆往鞋底上磕了磕:“小迟啊,这几天地里的活多亏你了。”
陆迟正帮时默擦着手上的玉米须,闻言连忙摆手:“应该的,搭把手的事。”
“小迟呀,你多大了?家里是干啥的?有对象没?”张建业眯着眼笑,那眼神活像集市上挑好货的老把式,透着股盘算的精明。
“十八了,没对象。我爸走得早,我妈后来带着我弟改嫁了,现在就我自己过。”这话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让张建业眼睛一亮。
“哎哟,这可真是……”张建业咂咂嘴,心里的算盘打得更响了。没爹妈拖累,孩子又能干,这条件简直是太好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正好!小迟呀,我家敏敏你也见着了,老实本分,干活麻利,你俩就凑活凑活过日子就成”
陆迟吓得差点把手里的布巾扔了,连连摆手:“不行不行,二爷,这可不行!我还小呢!”
“十八了还小?”张建业眼睛一瞪,烟袋往石桌上一放,“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俩孩子了!”
“我还上着学呢,哪能想这些事啊!”陆迟急得直转圈,余光瞥见时默靠在门框上憋笑,牙都快咬碎了。
“上学怕啥?”张建业倒是想得通透,“正好让敏敏去县里伺候你,你放学回来就能吃上热乎饭,多好!”
“真不行,二爷,我……”陆迟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张涛阴阳怪气地打断了。
张涛翘着二郎腿坐在门槛上,瞥了眼陆迟,嗤笑一声:“爹,您就别瞎点鸳鸯谱了。人家以后要考大学当干部呢,咱家敏敏连初中都没上过,大字不识几个,人家能看得上?”他这话听着是拆台,倒像是帮了陆迟一把。
张建业被噎得说不出话,狠狠瞪了儿子一眼,终究是没再提说亲的事。
陆迟这才松了口气,一转头就对上时默憋得通红的脸,忍不住瞪他:“笑笑笑,就知道笑!也不知道替我说句话!”
时默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戳了戳他的胳膊:“我还挺想让你当我妹夫的,这样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你想死就直说。”陆迟伸手要去谈他脑瓜崩。
“好了不逗你了。”时默躲开他的手,语气正经了些,“明天咱们就回县里了,剩下一天假,回去得把作业写完。”
“小没良心的,我这几天干了多少活,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就没点奖励?”
时默挑眉看他:“想要什么奖励?”
他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要你”两个字,可这话哪敢说出口。憋了半天,才小声嘟囔:“英语作业……我不想写了。”
时默轻轻点头:“行吧,准了。”
巷口的老槐树底下,张慕泽猛地甩开陆迟的手,嗓门拔高了两个度:“你还是人吗?”他指着自己的鼻子,气鼓鼓地瞪着眼,“我好歹也姓张,往上数三代都是一个祖宗,你让我去打自家人?”
陆迟靠在树干上,指尖转着根没点燃的烟,漫不经心抬眼扫他:“套上麻袋,谁知道是你干的?”
他可一直记得张家饭桌上,张涛那些尖酸刻薄的话,这笔账必须算清楚。
他直起身,拍了拍张慕泽的肩膀:“去吧,反正过两天你就走了,打完人拍屁股走,他找不着你。”
张慕泽梗着脖子犟了半天,最终还是垮了肩膀,拍着胸脯嘟囔:“行吧行吧。等哥们挣了大钱,回来请你们下馆子!”
“成,等着你。”一旁的周逸豪笑着接话。
陆迟掂量着时间,“我走了,回去补课。”
陆迟刚走远,吕子轩说:“迟哥让黄毛打听时默他爸的事,有眉目了。”
“那得跟迟哥说啊,跟我说有啥用?”
骂他蠢都怕他不会写这字。
又耐着性子补充:“迟哥原本要自己去揍那人的,结果没动手,转手让我去了。”
“为啥?”张慕泽这回倒是问到了点子上,眼睛瞪得溜圆。
“因为那人跟时默长得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模一样。”吕子轩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就连身上那股劲儿都像。”
“啥劲儿?”张慕泽脱口而出,琢磨了一下又小声加了句,“窝囊?”
吕子轩懒得跟他掰扯:“跟你说不通。”
哪是窝囊,是那种骨子里带着的温顺和隐忍,跟时默受了委屈却不肯吭声的模样如出一辙。
“我昨天找着他,上去就把人揍了一顿,他吓得往墙角缩,那眼神、那姿势,你们是没看见,我当时都恍惚了,差点以为打的是时默。”
张慕泽连忙摆手打断他:“扯啥呢?时默才多大,他爸都四五十岁了吧?咋可能一样?”
“谁跟你说他四五十岁了?”吕子轩斜睨他,“那人看着年轻得很,顶多三十出头,穿着打扮也不像干苦力的,倒像个坐办公室的。”
怪不得陆迟下不去手让自己去。那可是时默的亲爹,就算再混蛋,脸上也带着和时默一模一样的轮廓,他怎么可能对着一张“成年版时默”的脸挥拳头?
李国强端着个搪瓷茶缸,刚抿了口温热的茶水,就见陆迟吊儿郎当地倚在门框上,校服领口敞着。
“你这几天又野到哪去了?我去你家找你,好几天没人。”
陆迟满脸写着不耐烦:“找我干嘛?”
“家访呗,还能干嘛?”李国强瞥了他一眼。
“我家就我自己,有啥好家访的?”
李国强被他噎了一下:“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我问你,中秋那天又去哪混了?”
“去时默他二爷家了,我过去帮忙扒棒子,顺便在那儿过了节。”
“哦。”李国强点点头,去乡下干活,总比在外面瞎混强。“行,那没事了,回去上课吧。”
“找我来就没别的正经事?”
“这就是正经事。”
期中成绩榜刚贴在公告栏上,陆迟比上次月考又往前挪了三名,时默的名字依旧稳稳地钉在榜首,全校第一的位置没人能撼动。
这个成绩足够李国强嘚瑟的。
陆迟去小卖部买了两罐可乐,再顺手捎袋时默爱吃的奶糖。
“陆迟,”时默的眼神比平时认真得多,连声音都带着几分郑重:“你想考哪个大学?”
“我能考上就不错了,哪有我挑的份?能有个大学要我,就谢天谢地了。”陆迟语气带着点自嘲的随意。
以前落下的功课太多,追赶的速度总赶不上时默的预期。
“那你想去哪?”陆迟将奶糖塞进他校服外兜。
时默指尖灵巧地剥开皱巴巴的糖纸,“我想出去看看。”他的声音带着清晰的笃定,“想去南方,看海。”抬起头,望着被群山挡住的天际线,“不想一辈子困在丰县,困在这个四面都是山的地方。”眼里闪着细碎的光,“课本上说,大海是蓝色的,一眼望不到边。”
时默的眼睛里藏着对未来的憧憬,“我想亲眼看看。”
陆迟没用手接,而是往前凑了凑,叼过那块奶糖,“好。”他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却异常坚定,“那我们去南方看海,我们一起去。”
宋相思问陆迟怎么总是站公告栏前看成绩?陆迟抚摸着那串数字,里面藏着的,是两人能不能一起走出丰县的底气。
总有一天,他们会越过眼前的群山,去看那片只在课本里见过的、蓝色的海。
少年的约定,在此刻扎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