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逸豪提着两大包鼓鼓囊囊的东西,站在镇口的土路上。
他折腾了大半天,来了才想起来,压根不知道寸头和黄毛具体住在哪。
早知道当初就该先问清楚地址再过来,也省得现在像无头苍蝇似的瞎转悠。
按老办法来:先去镇上的网吧、台球厅晃一圈,这俩地方是这俩小子常扎堆的地界。
台球厅里倒是有不少半大的小子在打球,可打听了一圈,也没人知道寸头和黄毛的下落。
没找到人,周逸豪又去了废弃的煤棚,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踩着冻硬的土路,有路过的行人就挨着问,都说没见过这俩人。
“妈的,这俩孙子到底躲哪去了?”周逸豪气得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嗓子因为刚才一路打听、吹风,干得像要冒烟。
双槐镇虽然不大,但毕竟是丰县的小镇,布局大同小异,胡同纵横交错,路边的砖瓦房低矮破旧。
周逸豪在胡同里四处瞎撞,转悠了快俩小时,腿都冻僵了,才终于在一个拐角处,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寸头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钱包,脸上带着几分得意洋洋的笑意。
“嘿!可算找着你了!”周逸豪刚想叫他过来拿东西,结果寸头拔腿就跑,往胡同深处躲藏。
“我操!你跑啥!”周逸豪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拔腿就追了上去。
寸头跑得气喘吁吁,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见周逸豪紧追不舍,跑得更卖力了。
寸头实在跑不动了,靠着一面斑驳的土墙,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周逸豪也很快追了上来,同样撑着墙,弯着腰喘气,嗓子又干又痒,忍不住想咳嗽。
“你……你跑啥?”周逸豪喘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挤出一句话。
“你追我,我不跑?”寸头也缓过劲来,直起身,警惕地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
“你不跑,我能追你?”周逸豪懒得跟他掰扯这些没用的,直接切入正题,“给你和黄毛拿的东西,快过来接一下。”
“我?”寸头指了指自己。
“废话!”刚才跑得太急,又吸了不少冷风,嗓子里更难受了,干呕一声,“妈的,这狗天气。”
寸头这才半信半疑地走了过来,伸手接过东西,掂量了一下,沉甸甸的。
“我家开饭店的,这些都是客人吃剩下没带走的,我们也吃不完,想着你俩吃了上顿没下顿,就给你俩拿过来点。”
“谢了。”寸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
“甭谢。”周逸豪摆了摆手,又问,“刚才你跑啥?”
“你来一次揍我一次,我不跑等挨揍吗!”寸头梗着脖子,一如既往的高傲不服气。
“还不是因为你欠揍!”
两人又吵了几句,周逸豪才想起来:“黄毛呢?你俩不成天在一块。”
“受伤了,在家呢。”
“又打架了?”
“碰瓷,被车撞的。”
周逸豪闻言,沉默了几秒,说道:“来都来了,去看看他吧。”
寸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我来。”
他提着周逸豪送的东西,在前面带路,周逸豪跟在后面,沿着胡同七拐八拐,最后来到了一处废弃工厂旁的宿舍区。
这里的宿舍都是低矮的平房,墙面斑驳,窗户上的玻璃有的已经碎了,用塑料布糊着。
寸头推开其中一间宿舍的门,一股煤烟味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小的煤炉在角落里燃烧着,勉强驱散了一些寒意。
黄毛躺在一张活动的木板床上,盖着一张薄薄的被子,脸色苍白,右腿上缠着厚厚的纱布,看起来伤得不轻。
“腿怎么样?”周逸豪走进屋,找了个能坐的木头桩子坐在炉子旁。
黄毛看到周逸豪立刻警惕起来:“不是说好不会找我们麻烦了吗?怎么又过来了?”
“给咱们送吃的来了。”寸头走到煤炉边,拿起一块整煤,添进炉子里。
煤是从废弃煤棚收的煤渣子,总共只有两块整煤。
寸头又从墙角拿起一个铁缸,将周逸豪带的菜倒进去开始热饭,又把锅饼铁在炉盖上烤。
饭热好了,寸头端着铁缸,走到床边,递给黄毛:“吃饭。”
黄毛把铁缸推了回去:“你先吃,我不饿。”
“让你吃你就吃!”寸头的语气有些生气,“我是大哥,听我的!不听话就别跟着我了!”
最终,黄毛接过铁缸,拿起一个锅饼,大快朵颐。
周逸豪四处张望他们这个所谓的家。
屋里的设施极其简单,三张上下铺的木板床;一个煤炉,旁边堆着碎煤渣;角落堆着杂物;两张薄被,边角都磨破了;就连吃饭用的铁缸,外表也是锈迹斑斑。
“别看了,我俩没钱,没整理房子住,能有现在这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不错了。”寸头看着周逸豪,语气平淡。
“你能看到的,都是偷的。”寸头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自嘲,“命也是偷的,从死人堆里偷出来的。”
周逸豪心里五味杂陈,他看着寸头和黄毛狼狈的模样,忍不住问道:“干嘛不找个正经营生干?总这样偷抢混日子,也不是长久之计。”
“干了!”寸头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们去工地干活,结果老板跑了,工资也没拿到;后来又换了另一个工地,三年了,工资到现在都没给,去要,被打个半死。”
他语气里满是无奈和愤懑:“我们这种人,没文化,没背景,就只能干体力活。干来干去,吃苦受累,一分钱没拿到,还干个屁!哪有偷抢来的快?至少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
寸头说的是实话,这个年代,像他们这样没文化、没靠山的底层人,想要靠正经工作活下去,确实不容易。
老板拖欠工资、克扣工钱是常有的事,百姓投诉无门,只能忍气吞声。
泽哥呢?他怎么样?他一个人在外地也会被欺负吗?
屋里陷入了沉默。
所谓无恶不作的小混混,不过也只是在底层苦苦挣扎的可怜人。
周逸豪将兜里全部的零钱塞到黄毛枕头下,“这些钱你们拿着,先给黄毛买点药,再买点好吃的补补身体。你俩等着我,过两天我再回来找你们。”
两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你脑子瓦特了?还是跟你爸似的灌机油了?咱家这小饭店,巴掌大的地方,能容得下那么多人吗?你还要再塞俩人进来,到时候干活的比吃饭的人还多,谁给开钱?你吗?你拿啥开?我可没钱!”
“还得管吃管住!我是招俩大爷过来伺候着,还是开慈善堂呢?你咋不把财神爷搬下来让他坐正中央,再让我每天给他上三炷香、磕三个头?还两个人!你咋不把自己拆开了揉碎了,换成钱给他俩开工钱呢?”
孙书娟双手往腰上一叉,声音拔高了八度,唾沫星子飞溅。
周逸豪靠在暖气片上,听着老妈滔滔不绝的呕吼。
等孙书娟骂得口干舌燥,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抽烟的老爸,:“唉,老爸。咱家修车店还缺人不?要不让他俩去你那儿也行,当个学徒,给你打个下手。”
“行个屁!就那屁大点地方,还用多少人?买得起车的有几个?成天给人家自行车上油、打气、按链子,还不好意思收钱,偶尔修几辆摩托、三蹦子,都算发财了!再来俩人,喝西北风啊?”
周焕良哪里敢说话,狠狠吸了口烟。
“那这样,一个去饭店帮忙,另一个去爸的修车店当学徒,跟着爸学技术。”
“我告诉你,周逸豪!”孙书娟伸手指着他的鼻子,语气更加严厉,“你少给我找不痛快!你就算把人带回来,我也不要!”她转头又看向周焕良,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你爸也不要。”
“他俩也挺可怜的,没家没业的,吃不饱穿不暖。再说了,都是我兄弟,肯定能帮一把是一把。”
“可怜?可怜的人多了去了!”孙书娟打断他的话,语气依旧强硬,“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管别人?我告诉你,这事没得商量,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行,妈。我都想好了。”他宣布了一件板上钉钉的事,“一个去你那饭店帮忙,一个去我爸的修车店当学徒,就这样决定了!”
“饭店那边,我去废品站淘张折叠小床,让他夜里住店里看着。你不是总担心夜里有人撬锁偷钱偷肉,缺斤粮的?这不正好,有人给你守夜,你也能睡个安稳觉,多划算!”
“我爸那更省事!不是有间小宿舍,腾张床出来就行。夜里也让他看着我爸那些螺丝、扳手,省得到时候丢了,多闹心。”
他说得头头是道。
“周逸豪!你现在连你爹妈的主都敢做了?我告诉你,没门!”
周逸豪吸溜着柿子,把手里的柿子递过去,试图缓和气氛,“妈,你吃不?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