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迟醒得比鸡早,天还灰蒙蒙的就开始盯着时默看,当窗外透出一丝微光,悄咪咪爬起来。
雪停了。
踩上去咯吱作响,深一脚浅一脚能没过脚踝。
陆迟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拿起墙角的扫帚,尽量把时默回家的路扫得干净些。
时默是被热醒的,陆迟临走前不忘把小太阳打开,将被子掖好才出门。
他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来,屋里静悄悄的,陆迟不在身边。
出走出门,看着楼下那个忙碌的身影。
陆迟像是有感应似的,抬头往阳台方向望。
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扒着栏杆的身影,二话不说,扔下扫帚就往楼上跑,楼梯有点滑,他跑得太急,脚下一趔趄,差点滑倒,连忙扶住栏杆稳住身形。
这祖宗怎么跑出去了?外面这么冷,冻着了可怎么办!
一把拽住时默的胳膊,将人往屋里拉:“出来干嘛?多冷的天!”
时默被他拽得一个踉跄,“我想撒尿。”
陆迟从床底拖出一个崭新的痰盂。
“尿吧,”他把痰盂放到时默脚边,语气自然。
这东西是哪来的,陆迟自己明明没有起夜的习惯。
“我不要用这个,”时默往后退了退,“我要出去上厕所。”
“外面冷,”陆迟立刻反对,“这雪一脚没过脚脖,那边又还没扫,就不怕着凉?再说了,路滑得很,万一摔着咋办?”
他看着时默害羞的模样,忍不住逗他,“你怕啥?哪次去厕所不是咱俩?又不是没见过。”
“你滚!”时默抬手就推了他一下,又羞又气。
得,又说错话了。
“不提不提。”陆迟把痰盂往他面前又挪了挪,“我去给你做早饭,完事就甭管了,我来处理。”
这痰盂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时默怕黑,每次上厕所都要有人陪。那次醉酒时默留宿,总幻想着时默能再次在自己家里留宿,所以特别去集上买了一个回来,就盼着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东西一直放在床下,都积灰了,这回终于派上用场了。
门外传来砰砰的拍门声,伴着周逸豪咋咋呼呼的喊。 “迟哥!开门!冻死了!”
时默正窝在沙发里翻着漫画,听见门外的动静,不动声色地朝门口瞪了一眼,又转头瞥了瞥身边的陆迟,见他没什么反应,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去开门啊,愣着干嘛?”时默用胳膊肘捅了捅陆迟。
陆迟啧了一声,满脸不情不愿地起身,拉开门栓时还绷着脸,开门就没好气地问:“干嘛?”
门外的周逸豪冻得缩着脖子,手里提溜着大包小包,身后还跟着寸头和黄毛,两人手里也各拎着东西,鼻尖都冻得通红。
周逸豪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涮羊肉啊!雪天涮羊肉不是规矩吗?你忘了?”
“东西放下你滚。”陆迟侧身堵着门,压根没打算让他们进来。
目光落到寸头和黄毛时,眉头皱了皱,“他俩……”
“哎呦,一句话两句话说不清楚!”周逸豪扒开陆迟的胳膊就往里挤,“先进屋先进屋,外头快冻死人了!”寸头和黄毛也赶紧跟着挤了进来,顺手把东西搁在地上。
周逸豪一进屋就瞥见了窝在沙发上的时默,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个脑袋,手里还捏着本漫画。
他愣了一下,指着时默扭头问陆迟:“他咋在这?”
时默掀开被子起身,脸上挤出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陆迟:“你们忙,我先回家了。”
“老实呆着。”陆迟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将人拉回沙发边,“你甭搭理他干嘛。”
周逸豪站在原地,一脸懵逼。
寸头盯着时默看了几秒,突然一拍大腿,惊呼出声:“哎呦卧槽!你不是……”
时默光顾着扮可怜,压根没注意寸头和黄毛的长相,听见寸头的声音,他才抬头仔细打量两人。
看清寸头那张脸的瞬间,挣开陆迟的手,转身就往门口冲,“我要回家,你放手,我要回家!”
“咋了默默?”陆迟赶紧追上去,急声问,“咋了这是?别怕,哥在呢!”
时默拼命挣扎着,手脚并用地推着陆迟,嘴里反复念叨着:“回家,我要回家……让我走,陆迟你放开我!”
周逸豪更是一头雾水,拉着寸头低声问:“你他妈该不会真揍过他?”
陆迟抱着几乎要崩溃的时默,心里又急又疼,抬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试图安抚他的情绪,“没事了没事了,有哥在,没人能欺负你,你告诉哥,到底咋了?”
可时默像是没听见一样,只是缩在他怀里发抖,一个劲地念叨着要回家。
寸头看着这张熟悉的面孔:“你爸叫时建?”
“你爸欠了钱,我去讨债,我这也是工作,没办法的事,我也得讨生活不是。咱评评理,我也没碰你们一家三口,顶多就是凶了点,吓唬吓唬你们,催债嘛,总得暴力点,不这样根本要不回钱。我要不出来钱,我就拿不到钱,我拿不到钱,我吃啥喝啥。再说了,你见过谁像我一样,催债都不打人。换了别人,早把你们打成死面饼了。”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带着几分理所当然,仿佛砸人房子、恐吓他人都是稀松平常的事。
黄毛扯住寸头的胳膊,压着声音,“别说了,闭嘴吧你。”
记忆里破碎的玻璃声、母亲的哭声、满屋狼藉的画面瞬间涌上来,他死死攥着陆迟的衣服,“你让我走吧,我想回家。”
“滚!”陆迟手臂收紧,“都给我滚出去!”
黄毛现在的安稳日子来得多不容易,好不容易有了盼头,绝不能因为过去的烂事毁了这一切。
他连忙替寸头辩解,对着时默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以前的事是我们混蛋,我们现在已经改过自新了,再也没沾过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家被打坏的东西,我们肯定赔,多少钱都赔,只求你别往心里去。”
说完,他又无助地看向陆迟,眼底满是恳求:“迟哥,对不起,是我们不懂事,对不起……”
陆迟根本听不进这些,他眼里只有缩在怀里瑟瑟发抖的时默,只有少年眼底挥之不去的恐惧。
那些所谓的“改过自新”,那些“对不起”,在时默受过的惊吓和委屈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
他像一头被激怒的猛兽,“我让你们滚!立刻!马上!”
周逸豪连忙推着寸头和黄毛往门外走:“走走走,先出去,别在这添乱!”
寸头还想说什么,被黄毛掐了一把,只能不甘心地跟着往外退。
陆迟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与刚才那个暴怒之徒判诺两人:“默默,没事了,他们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时默埋在他的颈窝,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我家……那天我放学回家,家里全是碎玻璃,我妈坐在地上哭,我爸蹲在墙角……他们还说,再不还钱就……”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可陆迟已经懂了。
心疼得要命,一下一下拍着时默的背,嘴里反复说着“没事了”,像是在安慰时默,也像是在安慰自己。
雪已经化得差不多。
黄毛躲在时默家楼下,已经守了整整三天。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要是抓不住,他和寸头好不容易挣来的平静日子,就彻底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