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还带着料峭寒意。
时默刚拐进巷口就碰到一个不速之客。
“你来干什么?”时默双手环抱于胸前,质问他。
“时默,我……想见见你。”赵伟向前一步,想拉进与他的距离。
时默后退一大步,眉头紧锁,满脸嫌弃,仿佛看到什么脏东西。
“见我?你凭什么见我,你有什么资格见我。”
这不是问句,是冰冷陈述句。
赵伟的笑僵硬在脸上,尴尬地搓着衣角。
“我上次的话不清楚是吗?那我在说一遍,以后离我远点。”
赵伟调整好情绪,对他的满脸厌恶视而不见,依旧笑盈盈地找话题,哪怕笑的比哭还难看。
时默佩服他的不要脸程度,也惊叹此人脸皮恐怕比城墙还厚,懒得理会,扭头就走。
被赵伟抓住胳膊的瞬间,浑身就像有密密麻麻的小虫在爬,那种恶心的感觉恨不得当场自断一臂。
“别碰我!”
这一声大吼太过突兀,吓得赵伟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站着。
他愣愣看着眼前的人。
时默向来温和、柔软、安静。说话永远温声细语,待人温顺忍让,从来不会高声说话,更不会像这样浑身带着刺冲人发火。
“你到底要干嘛?记恨我找人教训你?”时默直直盯着赵伟,“那你打回来吧。”
“不是……时默我不是……”
“你打呀!”
时默往前半步,逼视他,“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打我了,忘了怎么动手是吧,我教你啊!”
“把我堵在巷子扇巴掌,扯头发、跪玻璃碴子,光着脚被按在河面,双手泡在冰水里。强迫吃被踩烂的食物,喝污水。”
那些被他假装遗忘、刻意淡化的过往,被赤裸裸掀开。
“你忘了当初,你笑得和他们一样欢。”
“现在想起来了吗?”
“桩桩件件都有你,哪次没有你?”
“现在跟我说你后悔了,对不起我,求我原谅。”
“你把我当什么?你养的一条狗吗,挥之即来招之即去,高兴了招手逗逗,不高兴一脚踹开。”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时默,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时默像是听见了最好笑的笑话。
“对不起?你早干嘛去了?那兄弟俩欺负你,我难道不怕吗?可你是我朋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欺负。就是为了替你出头,他们才把矛头指向我。”
“早知道你这么狼心狗肺,我就不应该管你,看着你被他们又打又骂。等有机会撞见他们欺负你,我就在旁边拍手叫好。”
时默抓住他的手腕,撸起袖口,露出里面的淤青,“我当初身上的伤可不比你少,都是你亲手造成的。”
赵伟低着头僵在原地。
时默心头涌上一股酸涩。
“赵伟,我们从小一块长大,我只有你一个朋友,有多少人示好我都选择视而不见,我只要你。到头来,你跟他们一块欺负我。”
“我当初做错什么了了?做错什么你倒是跟我说啊!我改还不行吗?一瞬间你就抛弃我了,快到让我来不及思考自己到底哪里惹你不开心了。”
赵伟清楚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软弱所造成的。
时默转学后,自己不止一次偷偷来找他,可都是远远看上一眼。自己没有勇气更没有脸面来找他。
后来每一次偷偷来见他,总能看见他身边跟着一个高高冷冷、气场强势的男生。
再后来,那个男生找到双槐。
嫉妒、不甘、悔恨,密密麻麻缠满心脏。
他忍不住,忍不住一次次偷跑到这里,只想多看他一眼。
仅此而已。
“我知道我连说对不起都没资格。”赵伟垂下头,十分狼狈,“我就是后悔,时默。我混蛋,我畜牲,我不是人。”
巷口的风穿堂而过,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路过巷口。
他没有说话,目光冷淡地落在巷内两个人身上。
时默静静看着赵伟,往日干净温顺的眼睛,此刻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平静得残忍。
“但凡你当初装得迫不得已,但凡你对我有过一丝怜悯。”
“哪怕你敷衍我一句,哪怕你皱一下眉、露出半分为难,赵伟,我都会心软。”
“就算你欺负我、推开我、冷落我,我都会拼尽全力替你找借口。”
“我会骗自己你是身不由己,骗自己你不是故意讨厌我,我会把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毫不犹豫原谅你。”
“可是赵伟。”
“你看着我难过、看着我卑微,你不会愧疚,不会心软,你只会觉得好笑。你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肆意践踏。”
“你让我怎么办?”
赵伟卑微又狼狈:“我不求你原谅,我也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只是想弥补,想陪着你……”
时默干脆利落道:“不必。我不需要你的弥补,更不需要你廉价的后悔。”
赵伟还想再争取,他们从小到大的情义,他了解时默,时默不会这么狠心。
巷口的阴影里,陆迟始终站在原地。
他没有上前,没有出声打扰。
时默不再多看他一眼,侧身错开赵伟的身体,擦肩而过的瞬间,他淡淡留下最后一句话。
“赵伟,这是最后一次,以后别再见了。”
周丽敏刚下班,身上还穿着金店统一配发的老式工装。手里提着一条处理好的草鱼。
小默偏爱吃鱼,路过鱼摊,想着回去给孩子改善伙食。
“丽敏。”
一道沙哑又熟悉的男声响起。
周丽敏浑身猛地一僵,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这声音刻在她骨头里,刻在无数个争吵、崩溃、流泪的深夜,哪怕隔了许久,她也能一秒分辨出来。
她僵硬地转头。
才短短半年不见,他沧桑得让人不敢辨认。
头发油腻结块,乱糟糟贴在头皮上,至少一个星期没有清洗。
外套沾满尘土污渍,袖口破了洞,裤脚沾着泥垢,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邋遢的浊气。
曾经那个挺拔爽朗、眉眼干净的男人,彻底不见了。
恐慌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她怕。
她好不容易带着时默脱离泥潭,好不容易拥有安稳平静的生活。她怕这个人的出现,会打碎她来之不易的一切。
“你怎么在这?”周丽敏的声音干涩发颤,带着疏离和警惕。
时建往前挪了两步,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蜡黄憔悴,眼下乌青一片。他卑微地乞求:“丽敏,能不能……借我点钱?催债的追着我不放,我实在扛不住了。”
“我们已经离婚了。”周丽敏立刻打断他,清晰决绝,“早就没关系了,你去找别人,别再来找我。”
“丽敏,我求你了。”
时建突然伸手,手掌粗糙干裂,“我三天没吃饭了,一口热饭都没吃过。你就可怜可怜我,借我一点钱,好不好?”
话音刚落,肚子不合时宜地发出一阵清晰的咕噜声。
眼前狼狈不堪的男人,曾经是她年少义无反顾爱上的人。
十六岁心动、十八岁出嫁、二十岁为他生儿育女,倾尽青春去陪伴的人。
曾经的他,干净、正直、有担当。
可如今,染上赌瘾,沉溺虚妄。
理智一遍遍告诉她:不能心软,这个人不值得,他永远改不掉烂毛病。
可那是她曾经倾尽所有去爱的人,是她整个青春,唯一热烈奔赴过的人。
看着他面黄肌瘦、饥寒交迫的模样,看着他眼底卑微乞求的神色,过往无数温柔细碎的旧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心软像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周丽敏闭上眼,长长吸了一口冰冷的晚风。
她将全部的钱尽数掏了出来。
“钱我给你。”周丽敏别开脸,不愿意再多看他一眼,声音疲惫又无力,“拿了钱,你以后别再来找我。更不许去打扰小默,不要让他看见你。”
他随手把钱胡乱揣进兜里,“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不去找他。”
那副漫不经心、毫无悔改的模样。
周丽敏嗤笑一声。
她早就该明白的。
这个人,永远不会改。
她还是忍不住,低声叮嘱:“别再赌了,找个正经营生,踏踏实实过日子。”
“知道了。”时建敷衍应声,目光飘忽,只想赶紧离开去快活。
“没别的事,我先走了。”他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周丽敏出声叫住他,忍着鼻尖的酸涩,把手里的草鱼递了过去。
这父子俩,都喜欢吃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