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鱼你拿着。”
时建愣了一下,随手接过塑料袋,头也不回地离开。
爱意、遗憾、不甘、失望、心软,无数复杂纠缠的情绪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上来气。
周丽敏缓缓蹲下,背脊微微弓起,双臂环抱住自己,肩膀剧烈地颤抖。
她在心里一遍遍骂自己。
周丽敏,你怎么这么贱。
你们已经离婚了,这个人伤害你无数次,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主,你好不容易逃离苦海。
为什么只要他露出一点落魄,只要他低头示弱,你永远都会心软。
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你的丈夫是张磊不是时建。日子虽然平淡普通,但至少不用担惊受怕。
周丽敏,别傻了。
暮色沉沉。
晚风透过老式窗户吹进来,一股浓郁鲜美的鱼香扑面而来。
时默沉默地推开家门。
陆迟正在忙活晚饭,听见门口的动静,他下意识回头。
时默将手里的袋子随手扔在沙发,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来回拨动频道。
屏幕闪烁,画面切换,没有一个是他想看的。
陆迟调小煤气火候,盖上锅盖,擦净手上的水渍坐到时默身边,“怎么了?心情不好?”
时默板着脸,“给你买了身衣服,试试合不合适。”
“买衣服干嘛?我有衣服穿。”
他将衣服一件件翻出来。
一件黑色的休闲外套,一条深蓝色牛仔裤,一双白色帆布鞋,还有一顶黑色鸭舌帽。
都是最简单、朴素、适合他的款式。
陆迟拿起那顶帽子扣在头上,对着旁边镜面模糊的衣柜镜照了照。
只要是默默买的,什么样他都喜欢。
“不用试,看着就知道合适。”手指轻轻捏住时默软乎乎的脸颊,“锅里炖着鱼,再焖几分钟就好。”
时默淡淡地嗯了声。
陆迟从屋里同样拎出几个袋子。
时默低头盯着袋子,眉头轻轻蹙起:“你给我买衣服干嘛?我有衣服穿,不缺。”
“再过两天天就暖和了,换季穿新衣服。”
“暖和就要穿校服了。用不着买私服,拿去退了。”
“不退。”
陆迟俯身,单手撑在沙发边缘,低头轻轻啄了一下他柔软的唇。
“要退,咱俩一块退。”
时默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
陆迟拆开袋子,将衣服一件件在时默身上比划。
牛仔外套、白色连帽卫衣、蓝格纹衬衫,黑色直筒休闲长裤,还有一双白色运动鞋。
款式干净温柔,完完全全贴合时默的气质。
时默盯着一堆衣服,小声嘟囔:“怎么买这么多?”
“买了你就穿,哪来那么多废话。”陆迟故作强硬。
时默捏着衣角,“我这怎么拿回家?我妈要是问我,我怎么解释?”
“就说你给我补课,我送你的答谢礼。”陆迟早就替他想好了说辞。
“我妈不会信的。”时默垂着眼,语气闷闷的,“就算信了她也不会让我收,赶紧拿走退。”
陆迟没再顺着他争辩,起身走向灶台,拿过白瓷大碗准备盛饭,“退不了。回去怎么解释是你的事。过来,吃饭。”
时默心里堵得难受,可看到一锅鱼肉馋得厉害。
哪怕馋得厉害,他还端着架子,慢吞吞挪到餐桌旁,不肯动筷子。
陆迟熟练地拿起筷子,一点点将鱼刺挑干净。
看着他小口吃饭的模样,心满意足地笑了。
自家小崽子饭量极小,挑食又娇气,平日里吃两口就放下筷子。今天能安安静静多吃两口,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哥。”时默忽然轻轻开口,声音很轻。
“嗯?”陆迟偏头看他。
“没事。”
少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又被人欺负了?遇到什么事,老老实实跟哥说。”
陆迟心知肚明,巷子里发生的一切他全都看在了眼里。
但他想听时默亲口说出来,不想他瞒着自己。
比起隐瞒,他更怕时默编谎话骗自己。
时默沉默了很久,才把遇见赵伟的事讲给陆迟听。
“我去揍他一顿。他以后敢再来找你一次,我就收拾他一次,揍到他再也不敢出现在你面前为止。”
“不要。”时默轻轻开口。
陆迟心头瞬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火气,“怎么,心疼他了?”
“讨厌他。”
时默跨坐在陆迟腿上,将脸颊埋进陆迟的胸膛,闷闷地小声反驳:“别跟我提他,一听见这个人就恶心。”
陆迟揉着时默的脑袋,“好好好,不提他,都不提了。乖乖,都听你的。”
时默安静靠在沙发一侧,慢慢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受控制又浮现出赵伟的模样。
心里默然想起一句话。
世界上最不能直视的东西有两种,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可偏偏人心是肉长的,滋生出来的感情永远都是拧巴又矛盾的。
他恨赵伟的背叛,又心疼他与自己同样的遭遇。
对曾经欺负过自己的人心存怜悯,就是对当年那个孤立无援、满身伤痕的自己,最残忍的背叛。
道理他都懂,心里也分得明明白白。
十余年的朝夕相伴,是真的;决绝的背叛也是真的。
爱恨交织,割舍不下。
平日里总说陆迟矛盾,到头来,原来自己才是那个最矛盾的人。
恨不能彻底恨到底,忘又没法彻底忘干净。
想彻底斩断过往,心底却又残留一丝不忍;想坦然释怀,又忘不掉隐隐作痛的伤疤。
陆迟收拾完碗筷从厨房走出来,就看见时默沉在自己的思绪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缓缓将时默拦入怀里,安静陪着。
“哥。”
“嗯?”
时默喃喃道:“人为什么会这么矛盾啊。”
“因为重感情,所以才矛盾。”
“不用逼自己非要恨谁,也不用逼自己彻底放下。过去的事不用勉强,有我在,以后不会再有人让你受委屈,也不会再有人随便伤害你。”
“你只用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天塌下来有哥扛着。”
时默怔怔看着他,鼻尖微微发酸。
“为什么都是从小一块长大的情义,你和周逸豪他们就能真心相待。而我和赵伟却截然不同。”
“为什么都是同学,韩旭他们就把我当成自己人,真心待我,护我。可周勇他们对我却没有半分善意。”
时默一直都想不通这个道理。
他从来都是安安静静做好自己,待人温和又本分,不惹事不招惹别人。
可为什么他们都不喜欢自己,要欺负伤害自己。
陆迟低头,唇抵在时默的发顶,“乖默默,这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赵伟懦弱自私,周强周勇骨里带恶。是他们品行不端,不是你不够好,更不是你哪里做错了,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人心本就不同,有的人天生热忱善良,懂珍惜、知冷暖;有的人天生凉薄自私,忘恩情、重利己。”
“你温顺、心软、真诚、善良,错的从来都不是你,是他们。”
时默埋在陆迟怀里,泪水悄无声息浸湿了陆迟的衣衫。
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些话。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你没有错,错的从来都不是你。
他一直都在自我怀疑,一直都在反复内耗,总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是不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才会被人一次次抛弃,一次次欺负。
陆迟轻轻擦去他眼角滑落的泪水。
“以后不用再想这些了。”
“你现在有很多好朋友,他们会一直陪着你,我也会永远守在你身边。谁都不能再欺负我的默默,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