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说谢。你开心就好。”
年夜饭很丰盛。
圆桌不大,但摆满了菜。红烧鱼摆在正中央,鱼头朝东,鱼尾朝西,是陆建国特意摆的,说“鱼头朝东,年年向东”。糖醋排骨摆在鱼的左边,色泽红亮,酱汁浓稠,上面撒了白芝麻。辣子鸡摆在鱼的右边,鸡肉切成小块,炸得酥脆,混在干辣椒和花椒里,你要在辣椒堆里翻才能找到鸡肉。
清蒸鲈鱼是最后一道上桌的菜。鲈鱼是早上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活的,养在水槽里,一直到下锅前才杀。清蒸的做法保留了鱼的原味,没有放辣椒,没有放重口味的调料,只有姜丝、葱段、蒸鱼豉油。鱼肉雪白细嫩,用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
蒜蓉西兰花是唯一一道素菜。西兰花切成小朵,焯水后过凉,保持翠绿的颜色。蒜蓉切成末,用热油爆香,然后淋在西兰花上。西兰花脆生生的,蒜香味浓郁,是整桌菜里最清爽的一道。
酸辣汤是周素云做的。她知道林晚棠是云南人,喜欢吃酸的辣的,特意学了这道菜。汤里放了豆腐丝、木耳丝、胡萝卜丝、蛋花、香菜,醋放得多,辣椒油也放得多,喝一口,酸中带辣,辣中带鲜,整个人的毛孔都张开了。
还有一盘饺子,是周素云亲手包的,猪肉白菜馅的。饺子皮是她自己和面擀的,中间厚边缘薄,包出来的饺子像一个个小元宝。煮好的饺子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四溢,白菜的甜和猪肉的鲜在嘴里混合,满口生香。
“来,晚棠,多吃点。”周素云不停地给她夹菜,碗里堆得跟小山一样。红烧鱼、糖醋排骨、辣子鸡、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每样都夹了一些,每样都堆在碗里,像一座五颜六色的山。
“阿姨,够了够了,我吃不了这么多。”
“吃不了兜着走!”陆建国在一旁笑道,他的声音很大,像在手术室里喊“手术刀”一样,“你阿姨就是这样,看见谁瘦了就恨不得把人喂成猪。”
“吃不了兜着走!”陆建国在一旁笑道,他的声音很大,像在手术室里喊“手术刀”一样,“你阿姨就是这样,看见谁瘦了就恨不得把人喂成猪。”
“你闭嘴!”周素云瞪了他一眼,但瞪完之后自己先笑了,“你自己不也给她夹了那么多?”
林晚棠笑了。
她笑起来的时候,那个梨涡又出现了,左边有,右边没有。那个梨涡平时不太明显,只有笑得真的时候才会出现。她今天笑了很多次,梨涡出现了很多次。
陆司晏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吃完饭,他们一起看春晚。
周素云和陆建国坐在沙发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靠垫。周素云靠着左边的扶手,陆建国靠着右边的扶手,两个人的脚伸到茶几下面,脚尖碰在一起。
林晚棠和陆司晏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椅子是木质的,没有扶手,坐着不如沙发舒服,但她不在意。她的注意力不在椅子上,在电视上——不对,也不在电视上。
电视里的节目热热闹闹的。主持人穿着红红绿绿的衣服,说着吉祥话。歌手在台上唱着一首她没听过的歌。小品演员在台上说着一串她听不太懂的方言。观众在台下鼓掌、大笑、挥舞着荧光棒。
但林晚棠没有怎么注意看。她的注意力全在身边的这个家庭上——这个普通的、温暖的、充满了烟火气的家庭。
她从来没有在这样的家庭里生活过。
她家只有两个人:她和阿妈。冷清,安静,沉默。不是不幸福,而是不一样。幸福有很多种形状,有的是圆的,像一只碗,盛满了饭菜和笑声;有的是方的,像一间房子,关上门,里面只有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饭、睡觉、过日子。她家的幸福是方的,有棱角的,不会滚来滚去,但也不会倒。
陆家的幸福是圆的。碗里的饭菜吃完了,碗还是圆的。笑声停了,圆还在。那种圆不是刻意为之的,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自然而然地、日复一日地、像河水冲刷石头一样,慢慢地磨出来的。
陆家的热闹让她觉得新鲜,也让她觉得羡慕。
但这种羡慕不是嫉妒,而是一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样的生活”的感慨。就像你一直住在一间朝北的屋子里,从来没有见过阳光。有一天你走到外面,看到阳光照在树叶上,叶子变成了金色。你不嫉妒那些叶子,你只是觉得——原来阳光是这样的。原来被阳光照着的感觉是这样的。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陆司晏拉她到阳台上看烟花。
阳台很小,两个人站在上面,肩膀挨着肩膀。护栏是铁的,凉凉的,她的手搭在上面,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传进来。
整个临城都在放烟花。
漫天的火光在夜空中绽放,红的、绿的、金的、紫的,一朵接一朵,像一场盛大的、永不落幕的花展。有的烟花是球形的,在空中炸开,形成一个完美的圆。有的烟花是柳树形的,炸开后变成一条条金色的细线,像柳枝一样垂下来。有的烟花是菊花形的,花瓣向外伸展,一层一层,越来越密,越来越密,然后突然消失。
烟花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不是一支乐队在演奏,而是上百支乐队同时演奏,没有指挥,没有乐谱,各自奏各自的。但合在一起,却成了一种奇妙的、无法复制的和谐。那是城市的声音,是人间的声音,是活着的声音。
“好看吗?”陆司晏在她耳边喊。他的声音被烟花声盖过了大半,她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音节。
“好看!”她也喊了回去。她的声音也被烟花声盖过了,但她知道他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