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哼歌的声音如今喊出我的名字，就在我耳畔。

我不敢回头，怕丑态毕现。脸上烫得将要脱下一层烛泪来。

“你去别处瞧瞧，待会儿上场，莫要出了差错。”

叶怀君将那马娘支使走，随后站在我跟前，许久才开口：“你喜欢马？”

“对，我最近在...在学画马。”

我说得不快，但太想回应她。慢了怕她觉着不开心，快了又怕太急切，也怕出什么差错，怕撒谎前头不接后尾，穿帮个彻底。

她突然笑出声，不知在笑什么。

我才要抬起头，她忽然抓住我的手，把我往那匹黑马那儿带。

那温度我过了许多许多年都还记得。叶怀君的掌心宽厚，很温暖，带着常年习武练出的茧子。

仅仅这一方暖意，可以驱散我今后万年的寒冬。

“这儿的马，我的阿雪是最漂亮的。”

她说这话时眼里烁着光，语气极雀跃，“你方才站在那儿，可是在看她？”

无奈，我只好点头。既然她都知道了，再隐瞒也没什么意义。

“那你凑近了看，也好画得真切些。”她眯起眼睛笑，走到了一旁，说不碍着我。

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马，这儿味道还大得很，但她在这儿，我多待上一会儿倒也不是不行。

便绕着阿雪走了一圈，刻意走得慢了些，好叫自己看起来当真像是在细致观察。

有道目光始终追着我，我想是她的，犹豫了许久才开口：“叶大人，我能问您件事么？”

“嗯？”

“您真的要娶我兄长吗？”怕有歧义引人误会，我便急着补充道，“我只是想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那头沉默了片刻，她拉长调子发出一个音，想了许久才悠悠道：“其实我梦见过他。”

这对我来说几乎是情话了，而且是最不克制，最直白的那种。

如果我哪天要对别人说出“我梦见过你”这种话，那一定是带着能将一整条长江烧开的情意。

然而这情话不是对着我，便将我拉入一整座冰窖。

她的语气比柳絮更轻，“缘分到了，顺水推舟便是。”

不知为何她看着我，就像是希望我能多说些什么。

我能说什么呢？虽然我对兄长知之甚详，可我不想告诉她。

她要知道兄长的好，绝不可能是从我嘴里。

我垂下眼帘，强忍住叹气的冲动，无意识伸手抚上眼前黑马的臀部——

“小心！”

我后知后觉那是不能摸的，但已经来不及了。

叶怀君一把扑过来将我抱住，随即阿雪扬起一脚，猛地踹向这头，她抱着我滚出去极远，撞着墙才停下来。

“叶大人！”

我忙从她怀里起来，见她捂着腰腹吐出一大口血，染红了地上茅草，冷汗流了满面。

顾不上道歉，我跑去外头喊人来。笠帽被带起的风掀下来，我甚至忘了再戴回去。

那些混账！我说了叶怀君被马踢伤了，她们只盯着我的脸看！非得我大吼大叫才动！

赶来的大夫说是伤及肺腑，没个把月好不了，待会儿的马赛自然是要落空了。

都是我的差错，是我不该。我愧疚着，却插不上空再与她说话。她被家仆扶着一瘸一拐地走远，我不敢上前和她在说话，我这辈子都不敢再和她说什么了。

我想我再也不会靠近马。

失魂落魄地回到看台上，比起方才散去了许多人。兄长极惋惜地同我说，那些人都是来看叶怀君的，如今她走了，自然也就都散了。

他没问我方才在下边发生了什么，只有父亲在离去时经过我身侧，说我好不知礼数。

独自和女人待在一处也就罢了，还大吼大叫，摘了笠帽，跟那些个卖身的表子有什么区别。

“表子的儿子也是表子。”他露出个笑，像想起什么得意的事，“你跟你爹真是一模一样。”

这句话我听得太多，如今已没什么感觉了，只牵挂着叶怀君，旁的都顾不上想。

回府时，我单独一辆马车，远远落在后头。

心里松快不下，还是与丫鬟道：“你去与母亲说，我去一趟东街，晚些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