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是不知何事,勉强收拾了一下便匆匆往前厅去。
伤是盖不住的,多少脂粉都没用,昨夜他打过的地方还没消肿,我现在看着大概像个猪头。
我进去的时候,叶怀君刚好放下了茶杯,回头看过来,眼神却凝滞住。我知道她在看什么。
那些伤没什么好看的。
我低头,恭声道:“母亲,父亲。”
果不其然没有任何回应。
“莲隐,你方才的话,再与他说一遍罢。”母亲的声音听着有些疲倦。
叶怀君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京城内外,我已命人找了个遍,没有风公子的身影。”
心间有什么东西猛地悬紧了,又有什么一下放松开。
找不到...那就是...不必成婚了?
“所以如今要到京城外去找,我疑心此事与近来人口失踪一案有关联,已向圣上请旨外出调查。”叶怀君叩了两下桌面,“思及风二公子对兄长必然甚是熟悉,便想请你一道同去。”
让我一起去....?我什么都不会,除了添麻烦还能做什么?
疑惑抬头,却见她望着这边,眼里似有笑意,对我眨了眨眼,做了个口型。
勉强分辨出那是“答应”二字,我迟疑着应下了,不知她在打什么鬼主意。
且这人几月前才被马踢了,这会儿又活蹦乱跳地要往京城外去,还真会作践自个儿的身子。
“风行玉。”
夜里我收拾行囊,灯亮着,父亲不知会一声便推门进来。
手上动作顿住,我说什么也不想转身行礼,“怎么?”
他没跟我发火,只冷冷道:“把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收起来。”
“...什么?”
“莲隐与你兄长既有婚约,日后便是你嫂子,别想打什么歪主意。”他眯了眯眼,似是瞧见了什么极其厌恶的东西,“你那爹水性杨花,你能是什么好东西。”
手里的行囊一下变得极冷,仿佛握住了一块冰在手中。我默了默,他说过不少这些话,如今我已不知心头涌上的这是伤悲还是愤怒,抑或不甘。
平静下来再去应他,人已走远了,那声落了空。
翌日,叶怀君还是在门前等我。她原本想叫我乘马车的,我想着路途遥远,还是骑马快些,便拒了。不过我实在没骑过几次马,成功的也只有零星两三回,心里着实有些没底。
她在地下扶着我,见我坐稳了才到自己马上去,走得仍是非常慢,夜里才到了锦州。按理是要在官驿下榻的,那店家却面色为难,说是里头已住满了。
“胡说!”叶怀君喝道,“官驿何时住满过?!”
那店家身形一抖,楼上传来推窗的吱呀声,一道又尖又细的声音传出来,“哟,原是叶中丞,咱家道是谁脾气如此大,在这官驿里大吼大叫。”
叶怀君脸色一瞬白了,极不满地啧了一声,抬头应道:“原是福公公,失敬,只是这官驿从未住满过,我倒是疑心谁滥用职务之便,占下了一整个驿站。”
她声音放轻了些,在我听来有些像是挑衅,“公公也晓得,如今朝中最恨贪腐,我既在御史台就职,自是要严谨些。”
“哼...?”
那太监不知是何意味地拉长了调子,声音里原先那股懒散劲儿收了些,转而问那店家,“官驿住满了么?咱家怎的不知?”
那店家抖得更厉害了,筛糠一般,冷汗哗哗落,“没,没住满...小人这就...这就给诸位大人安排房间。”
分房时却又犹豫了,虽说是要了两间,理应分开睡的。只是叶怀君上了楼又同我说,叫我到她那儿去。
我一下警惕起来。倒不是不信任她,只是被陌生女人邀请同住,还是头一回。
“别这样看我,你才十四,别想得我跟流氓似的。”她有些懊恼地抓了抓头发,“如今不太平,我既带了你出来,便要负责你的安危,你且过来便是,我睡地上,不会与你同床。”
我原先还犹豫,但她说得在理。若是出了何事,亦是给她添麻烦,想明白便点头答应了。
如她自己所说,她多找店家拿了床被褥枕头,沐浴后往地上一躺就要睡,我与她之间横了道屏风,只瞧见人影跟昏头似的倒下去。
“方才那个太监,是谁?”我还是没忍住问她。
屏风那头静了一会儿,才懒洋洋道:“李福旺。”
我立时连呼吸都滞住,好半天才找回声音,“这你也敢和他叫板...”
太监自然是伺候圣上的,但与别的宫侍不同,多是罪臣之子,或是容貌出众的庶人,阉了祸根才能进天子眼中。既然如此,便不再算是个正常男人,至于伺候.....
我闭了闭眼,“如今圣上可是正宠他。”
“宠他,也没说我不能惹他。”叶怀君丝毫不怵,回道,“他结党营私,贪腐藏民,那些个山高皇帝远的地方,不知道的都把他当小皇帝,你以为圣上不想管他么?”、
这我倒是没想过。我自幼读的书不多,大多还是话本,这朝堂上勾心斗角的事,我自然是想不来,也不好意思才开口,怕见了丑,便不再说了。
躺下后,叶怀君又道:“人口失踪一案,虽未必与你兄长有关,但与李福旺怕是脱不了干系,你莫要离他近了,这人满嘴鬼话。”
“...我知道。”
有些恼她把我当未开智的稚儿,当我听不出来那人有多危险,一面又有些喜悦,想将其归结于兄长失踪与案子无关,心却不许,偏要说是她担忧我才好受。
此后无话,本以为今夜就这样过去了,临睡前,我没忍住又唤她,还有事想问。
“怎么?”她的声音听来丝毫不困倦。
“你为什么带我出来?你也说了,兄长跟案子未必有关联。”我直言道。
那头安静得我以为她睡着了,不料她忽地出声:“但也是为了找他,你不是想找么?与其把你放京城担惊受怕,不如把你带出来,找了这许久,我觉着他大抵是跟人下了江南。”
....跟人下了江南?!
我一下想起阿鹤来,心里一阵阵发凉。
万一兄长真的要跟她私奔,那我追出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柴房里那话始终挂在我心里。我不能不承认兄长对我是好的,他大抵也爱我。
可那爱并不多。若他真是要逃,我如今便是个跳梁小丑。
盯着更漏,过了夜半三刻,我睡不着。
窗户那儿忽地传来些轻微的响动,像是谁用石子儿砸了一下窗。
我头一回离家在外,本就有不安藏在心底,这会儿立时便作了那种颇恐怖的想象。
再不敢想下去,立马闭了眼要睡,却是越来越怵这死一般的寂静。
无奈,我想着起来找点事儿做。
一睁眼,眼前却是一把亮晃晃的刀!
——有人在尖叫。
是谁?
我下意识往旁闪躲,在床上滚了一圈,咬到了枕头才发觉自己是大张着嘴的。是我,是我在尖叫,我在害怕,我找不出任何的话可以形容。
“叶怀君!叶怀君!叶怀君!”
我绕过屏风去找她,发疯一般大喊着那唯一可以救我的人的名字。逃到屏风后就安全了,她一定会护着我,那样就——
是空的。
屏风后是空的,被褥被人掀开。
“哐!”
身后猛地传来一声重物摔砸的重响,随即我被人一把捞了起来,扛在肩上,她的声音离我似乎很遥远,又很近,就在我耳畔,被窗户处灌进来的夜风吹散。
“抓紧了,小少爷,掉下来我不会回头捡你。”
抱着我的那只手有些颤抖,下一刻,她纵身跃出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