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驿有两层，不算低矮，景色一瞬间在我眼前疯狂生长，直到长成它们原本的高度。随后我在月色下狂奔，被她扛着，颠得我几乎要吐出来。

我甚至不能回头看身后，不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在一片黑暗的漫无边际的原野停了下来，把我放在地上，自己在一旁叉着腰喘气。狂躁的风渐渐平静，我才嗅到其中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血？

“你受伤了？”我下意识便问。

“不是我的血。”叶怀君似乎是不以为意，歇了没一会儿就要继续往前跑。

我忙将她拽住，“你之前的伤！”

她不管不顾地抄起我的膝弯，把我整个人打横抱起来，声音散在掀起的风里，“我自个儿心里有数！你紧着别咬到舌头了！”

直到黎明，直到天亮。跑累了就停下来，歇好了就继续跑。我不知怎么就开始同她逃命了。

“....不跑了吧？”

最后一次放下我是在一个颇隐蔽的林子里，在树丛后。我坐在地上，看她扶着树干，眼睛都快掉出来，累得气都喘不上来。

“嗯，暂时不用跑了。”她点点头。

我这才把在心里积压了一夜的疑虑抛出来，“你昨夜去哪了？”

“说来话长。”她盘腿坐在我对面，娓娓道来。

在看见李福旺时起，她便做好了逃亡的准备。此行要调查的人口买卖案，其严重程度是开国以来从未有的，不必想也知背后牵连甚广，李福旺不可能毫无关联，而她要求出京调查是向皇帝翻的明牌，消息势必会传出去。

“那个石子是我扔的。”叶怀君无可奈何，看我一眼，“你倒是心大，窗外响了也不去看是什么。”

“.....”

这我无甚好反驳的，只好换了个话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没有马匹，没有干粮，没有水，甚至没有钱，怎么看都走到绝路了。

回答我之前，她先脱下了外裳盖在我头上。

“先进城，我去给你买顶笠帽。”

男子不论出不出阁，总是不得抛头露面的，虽是麻烦，祖宗规矩，倒也无可奈何。

她的衣服上有着很浅淡的龙脑香，丝丝缕缕钻到我的鼻尖去，安分的心头又开始左右乱跳。将这衣服拢得紧了些，我跟在她身后下山，往城里去。

走到城门已是暮色四合，进城的队伍稀稀落落，看守也倦了，简单盘问我们几个问题便叫我们过去了。一进去我便与她走得远了些，耳朵烫得快要掉下来。

叶怀君在前边走了一段路，像是才发觉我不在，回过头来牵我的手，见我挣扎，她横起眉，“这儿人多，你闹什么脾气？”

“......妻夫。”

我咬着牙重复这个词，这是绝对不会存在于我和她之间的关系。方才那看守盘问时，她却说，我是她的夫郎。分明说个弟弟或是哥哥都成，为什么，毫不犹豫地选了这个呢？

“...哈，你在意这个。”她似乎是没想到，一下笑出了声，“妻夫之名是最好行事的，做什么都不必碍手碍脚，我如今既与你兄长有婚约，倒也没禽兽到要你二人共侍一妻，你宽心便是。”

婚约。

这个词听了叫人心里活像泼了六七坛子醋，酸甜苦辣齐聚一处。请恕我的罪吧，兄长，我如今不想找到你，只有这一瞬间。我的心的的确确是这样说的，我从不隐瞒真心，尽管我也知道你并不想要这一场婚姻。

“走了，小少爷，我还要在日落之前给你赚够住客栈的钱。”

叶怀君拉着我，就带我往大街上走，往人潮最汹涌的地方去。勾栏瓦肆，行人嬉笑，百宝流光，稀奇玩意儿数也数不清。我自幼极少踏出风家大门，一时便乱了眼，等待回过神，她已不知在哪儿拿出一把长剑。

“这剑是哪儿来的？”我问她。

她极惊讶地看我，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腰间，“我一直配着，怎么，你与我走了一路，连我有剑都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被调笑也是无话可说，我闷了气坐在小板凳上，见她花言巧语地向隔壁货娘讨来了一根蜡烛点燃，又扯着嗓子吆喝众人来。这还是我平生第一次见那么多的人。

“小人与郎君上京州，途径锦州，身上盘缠用完了，只好卖艺换钱，诸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小人在此拜谢了！”

说罢了客套话，她把那点燃了火的蜡烛放在剑尖，竟丝毫不动，蜡烛稳稳立着，火光摇晃。

我屏住呼吸，看她握紧了剑，一瞬间将剑从蜡烛底下移开，那蜡烛便垂直往下坠，她转身挽了个剑花又回来，恰恰好在蜡烛落地的前一刻，将它接住了，火光未灭。

人群寂静了不过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叫好。不少人径直走到我跟前，把钱袋子往我怀里塞。有个年约四十的妇人，衣裳装束像是丫鬟，直直盯着我的脸。

“这位郎君....我见您有些面熟啊。”她眯起眼，似是在努力回忆着什么，“您生得很像那个...之前很有名的一个伎子，叫什么来着....”

旁边几个妇人也凑过来打量我，其中一个兀地开口，惊叫道：“玉竹！像玉竹！”

钱袋子一下从我怀里掉下来，铜币滚了一地。我后知后觉去捡，眼前却有些模糊了，铜币像是怎么也捡不完。

....那是我阿爹，我许久不曾听到他的名字了。

自他死后，每每想起他，便连带着想起他唱的清平调。

提及死之一事，我总觉得很恍惚，大抵是因为我度十年如一日，活得像鱼缸里的鱼。

世人总以为时间是身边流过的水，裹挟着自己走，其实那是世事万变。

——鱼缸才是时间，它从未动过。

“郎君，怎么？”

舞剑的人下台过来，捡起最后一枚铜币放进袋子里。我没敢抬头，怕眼泪掉下来。这里不会有人知道我现在为什么要哭，我不想成为谁的笑柄。

她没接着问，只是替我疏散走了人群。等我终于敢抬头，夜幕已落，四处都点了灯。

叶怀君问我要不要到街上走走。我说你不是忙着办案么？还有空逛街。

她捻了枚铜币在手中往上抛，那模样跟个富家纨绔似的。

“再忙，一晚上也是有的，更何况你我人在锦州，距江南少说千里，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急也没用的时候就别急。”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勾起来，“而且有些东西，说不定等它自己发酵了，还更好些。”

听不懂她打的哑谜，我别开眼，拨了拨头上垂下来的衣袖——我还盖着她的衣服，这才想起来。

于是支使她快点给我买顶笠帽去。谁要盖着她衣服逛大街。

走着走着，叶怀君突然停下来，转过身，我不明所以，也跟着停下。

不及我问，她倏地从我身边窜过，仅仅是一转眼的瞬间，一阵狂风几乎要把那件盖头的衣裳掀起来，惊起人群一大片的尖叫。

“哎哟！”

一声痛呼响起来，我急急转身去看，就见她踹翻了一个乞儿，一脚将人怀里那钱袋子踢起来——那不是我的荷包？

我忙去摸腰间，脸登时红了大半边。这是什么时候被摸走的...不对，那人摸我了？！

大抵是见我面色又红又白，叶怀君歪了歪头，满脸的不明所以。

她把那钱袋子重新抛到我怀里，“看好了，要是再丢了找不回来，我两今晚就睡路边，我是无所谓，你自己看着办。”

烦死了，我不喜欢她这么说话。

“睡路边又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得先找上嘴巴欠的。”我白她一眼。

但好歹是长了点记性，不把钱袋挂腰间了，干脆抱在怀里，这总不能被抢了。

我抬起眼，正对上那被踹了一脚的乞儿。

那绝不是一个刚被打了的人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她只是望着我，眼睛瞪得极大，嘴唇半张着。

丝丝寒意不是从何生出，我转了身不敢再看，快步追上叶怀君，扯住她的袖子。

“做什么？你不是不喜欢别人亲近？”她挑了挑眉，倒也没甩开我。

我没解释。毕竟也不知如何去说。说我害怕了就只想跟你靠得更近一点吗？

她可是我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