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州不比京城,没那么繁华,更何况我们如今没钱,住不起好的客栈。
她舞剑换的钱只够是给我买顶笠帽,要一间上房。
本还想着如先前那般我睡床她睡地,收拾时却瞧见地上木板好几个被虫子蛀出来的洞。
左思右想,还是别了,让她到床上去睡便是。
我都不介意了,她反倒睁大了眼,像见了鬼,“你贞洁不要了。”
“地上全是虫子,你爱睡就睡。”
我不想搭理她。一和她在一块儿,我便总是容易生气。
分明她可以说点儿别的,譬如你人真好,你很会照顾人,你好细心——就算不夸我,至少说句多谢吧?!
我更不想理她了。她叫我过去桌边喝口茶,我让她滚出去自己喝。
夜里,叶怀君叫了小二送两碗面上来。
那小二端面来时,顺带还捎了句话给我:“楼下有人找您。”
“谁?”我在锦州可没有相识的人,何况没人知道我来这儿了。
“说是秦大娘的家仆,主人家不论如何都想见你一面。”她道。
我转头去看叶怀君,问她秦大娘是谁。
她耸了耸肩,立即便大声转问那小二姐,秦大娘是哪个。
这傻子....我也不知有什么好笑的,总之回过神时,就连她也跟着我笑。
她生得很英气,眉目深邃,鼻梁高挺。
我曾听闻她出门时掷果盈车的盛景,因为被果子砸了一身,一连着好几个月都不敢上街,怕被男人围起来。
她笑的时候那锐利便淡了些,两个梨涡浅浅挂着。
我想多看一会儿,却又不想她对着我笑,更不想被她发现我在看。
眼神收得干脆,心里却别扭得紧。
小二道那秦大娘呢,是锦州有名的富商,卖陶瓷发家,据说是从江南那儿来的,早年还中过进士呢。
可惜因着家中郎君病死了,伤心得吃不饱睡不好,更别说科举,便转行做了商人。
我正有些哀伤这深情种,便听叶怀君在一旁咂嘴,说她怕不是看上我了。
我让她快点去死。别整日杵着叫人看了心烦。
“所以你要去吗?”
打发走了小二,她嗦着面,一边问道。
我夹了一筷子面,在碗里转啊转,叫那面条都缠到筷子上去,“我不知道。”
“你若去呢,我陪你一道,总之我如今是你妻,她总不好单独见一个有妇之夫,你若不去呢,我们明日便离开锦州,一个商人,还能追你出去不成?”
“……那便去见见。”
我咬了一口面,汤灌到肚子里,整个人都是暖烘烘的,心里脸上都是。
沐浴过了,我躺到床上去。
她换好了衣裳,却迟迟不躺上来。
我问她跟男人睡过觉吗?她说何止是睡过,她也是有通房的
“滋味好么?”这话酸得我都想收回来。
她眯了眯眼,似乎还真在回味,随后对我确定地点点头,“我挺喜欢。”
“……阿兄逃婚了倒是好事,嫁你还不如嫁路边一条狗。”我彻底恼她了,恨恨骂道。
不料她不反驳回来,只把掌心覆在我额头——带着水气,是有些凉的。
我呼吸一下吊紧了,连心还在不在跳都不知道。她稍用力了些,细细密密的刺痛立时醒了。
“早便想问了,哪弄的伤?还有人敢打风家小少爷。”
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甚至故意往下按了一下,气得我跳起来给了她脑袋一掌。
“敢打我的人多了去了!”
我想到什么一下就脱口了,后来才反应过来说得过了,一把拍掉她的手。
把整张脸都埋进枕头里。陈旧的气味盘绕着,心头涩得又催泪下。
……就连母亲也没管过我的伤。她既与我有缘无分,何必关切,乱人心意。
后来过了很久很久,我再想起此事,才发觉那不过是一个正常人对另一个人的关心,再普通不过了。
是我心怀鬼胎,才会觉着这其中别有意思,自作多情的人看什么都情深切意朦胧。
此时我年轻,心思也是初生的婴孩,只知对着那让它生了出来的人哇哇大哭。
她问我是我父亲吗,我不说,叫她自己猜——偏要让她再多想我一刻,才算是扯得平了。
翌日用了早饭,她陪我一道去秦府。
既是富商,府邸便好找得很,在那最幽静的巷子里,大门闭着,门房正打着瞌睡。
叶怀君扣了好几下门环才有人应答,只是门房通传下来,说是大娘只许我一人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