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夫郎,怎能单独见?”她不肯,当即驳回去,“若不让我同行,我自不让他进去。”
那门房面色为难,还是进去又传了一遍,这回大娘倒是肯让她进了。看来的确是非见我不可。
不同于院子里的繁花奇木,湖光水色,假山池鱼,厅堂布置古朴素雅,含蓄内敛。
虽是富商之家,却毫无铜臭之气,透出一股读书人的内敛来。年约四十的妇人坐在主座。
四十,我总对这个数字有些恍惚。若是阿爹没有病死,如今也该是快四十了。
行过礼,我便和叶怀君坐在一旁。
我不知她为何非见我不可,开口便问了。
秦大娘笑了笑,说是丫鬟上街买菜,回来后说见着个跟名伎玉竹生得极像的人,她便好奇得很,想见见。
不知是否因为这个,她总盯着我的脸看,像是要把我看穿了,叫我颇不自在,后来便始终低着头。
“当时我派人去寻公子,回报说是你与妻子住在一间下等客栈里。”
她抿了一口热茶,徐徐道,“那地儿住着不好,若是无去处,也不急着走,便到我府上住两日可好?别瞧这地方大,只有我一人住罢了。”
“...一人?您不曾娶夫郎么?”
我没忍住开口问,后知后觉才想起昨日小二说了,她夫郎早早病死了,刹那间如鲠在喉,连声道失言。
本人倒是坦荡得多,眼神放空了,却不像是在怀念某段温情。
硬要说的话,只能是空空如也,一片死寂,“放不下故人,自然迎不来新人。”
不知为何,她的目光又转向我,看着我一言不发。
想到叶怀君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锦州,我正要开口谢绝了。
这人却自己开了口,说正是要在锦州长住,这便谢过大娘。
……奇怪,不是说惊天大案么?哪来的长住?
找不着机会问她,我便只好先压下。
等到拜谢了大娘,回客栈收拾行囊,才将话一股脑儿问了。
她什么也不解释,只是含着笑,叫我自己猜。
这混账!是记着昨夜的仇报我来了!
我揪着她的领子就作势要打,她半点儿也不害怕,只轻飘飘说我一句不贤淑。
我说贤淑也不是对着你!逼着她答我的话。
我平生最恨被人蒙在鼓里。
你就是恨我,要杀我,你也光明正大的来。蒙着我的头,叫我按你所想的那般去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叶怀君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别开眼,突然来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跟你哥有婚约。”
什么?”我没反应过来,一时被她带着跑。
所以你别趴我身上。”
她忽而很暧昧地笑,眼神都快勾出丝来。
我猛地跳起来,退出去十步远,脸红耳热骂她不要脸,转身推了门往外跑!
冲出大堂,跑到街上才算了事。
白日里的风无论如何都带着一股燥热,吹不平心里那阵乱。
我没走远,只坐在客栈门前的台阶上,独自闷着也不知是气还是什么。
我想我大抵是不气她的,甚至有些想听她说这些浑话,然后大骂她混账。
毕竟我晓得兄长性子多好,日后无论如何也不会骂她,更不会揪她领子。
骂她不要脸的只有我,仿佛这样我与她的关系就多么的特殊,幻想着这在她的百年里也是独一无二。
其实我想让她喜欢我的,想让她悔婚,想听她说她不想娶我兄长,她想娶我。
我想在她身上待多久就待多久,让她在月色下带着我肆意狂奔到再也跑不动。
我不想要那盖在我头上的只是她的衣裳,我想那是盖头。
“生气了?”
叶怀君就站在我身后,咫尺距离,心却是天涯两隔。
没有。”
我把头埋得更深些,她走到我面前,手里又抛着铜币,“没气就走。”
“……现在有了。”我瞪她一眼,咬牙切齿道。
猛地从台阶上站起来,我头也不回地从客栈里走出去,擦过她身边时用力撞了一下她的肩膀。
——这都不是在生气,这是在耍赖。我知道,我期盼着她来哄我的。
这种希冀尤其隐秘。
是我在回头的那一瞬间,发现人海里并没有她,只好像个真正的傻子一样茫然地站在原地。
涌上来的失落把我吞没了,我才察觉到自己原先是有这样的渴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