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府没有主君。
上回生辰宴人多,我一时没省起还该有个主君坐在上头。
如今正厅空了,才觉着阮娘子身侧总是身影寥寥,而今日让牡丹坐在身旁。
我拉了拉苏寒衣的衣袖,多少有些不安,眉心突突地跳,“真不会出什么事吗?”
“当然会出事。”
她悠悠伸筷夹了一道眼前的糖球,碟子里全是甜到腻人的味道。
这女人,总是这么问一句说一句,见着我不安也不知安抚两句,当真是没点风情。
“今日家宴,都不必太拘束,自在便可。”
……家宴?
阮娘子身旁那火光将她的脸照得恍惚,我是不大明白。我与苏寒衣多少也算外人,如何算作家宴?
“说起来,我上一回与牡丹公子同席,已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座上人将臂一展,便将身侧之人拢进怀里。
才夹起来的菜一下掉了回去,我下意识去看阮娆,只见她死死盯着自己的母亲,眼里那神情比今早还要恐怖。
“是了,娘子记性当真不错。”
牡丹今年也有个三四十了,眼角有很细的纹路,乍一看却还是漂亮得紧。
如今掩袖笑着,尽管面上粉黛极浅,仍是无愧于他那天香国色的花名。
“我初初见你时,你尚且二十出头,我倒也算得上是你的第一个女人了。”
这是能在家宴上说的事吗。
眼瞧着阮娆一副她娘再多说一句立马掀桌子的表情,我咽了咽口水,冷汗都快下来。
只见阮娘子伏在牡丹耳畔说了什么,后者僵在那处,好半天都没有动弹,整张脸都跟纸一样的白,连上了胭脂的唇也完全失了艳丽。
她忽而转向女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今日苏姑娘在也好,阿娆,来认认你阿爹。”
那不可一世的大小姐终于像是要行将就木的老人一般,朝母亲瞪大了眼,“你在说什么?”
安静的那一刹那,似乎是天崩地裂,又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爹呀……我死也没想到这三人是……
一家人。
“阿娆?”
阮娘子笑得残忍,唇角撕开一条缝,笑吟吟看着女儿。
见那道近乎是可怜的影子颤颤巍巍站起来了,我立马坐直了身子往后仰,不自觉靠苏寒衣近了点儿。
“我……不,不认也没事……我不过是……不过是个伎子……怎么担……”
被抱住的人舌头打结一样,话都说不利索了,一边说,眼泪便渗出眼眶。
他才站起来要逃,就被拽了回去。阮娘子掐着他的后颈,逼着他不得不抬头看着伫立在跟前的女人。
阮娆风华正茂,瞧着也正是和他有两分像的,只可惜是不笑,便死气沉沉。
她静静望着母亲,声音干哑,“你不这么做,我也不会再去找他,何必编这样的谎来骗我。”
“你是我生的,你的阿爹是谁,我最清楚。”
被掐住后颈的人才垂下了头,立马又被抓着头发抬起来。
“牡丹公子,你说呢?”阮娘子像是省起来了什么,忽而道,“那时候你还不是牡丹,叫什么名字来着?你自己可还记得?”
“……回娘子的话,早不记得了。”
他笑得凄凉至极,像是春末暴雨之下被碾入尘泥的红花,枯败凋零。
“还不是牡丹……?”
我终于没忍住小声去问身侧一言不发的人,她没出声,我只好回头看。
就见她刚又把一个糖球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