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夜很深,尤其多了雨幕遮挡。
好似男子笠帽下的花容,隔着一层纱帘,远远去看,永远是那么哀伤,那么难以看透。
倦春楼还亮着灯,一整座楼都是亮堂堂的。
兴许是我这几日来得多了,门前的招待便不再拦我,我几乎是没有阻挡地上了二楼。
“牡丹公子有客人,你在外边等等。”
秋莺抱臂站在房门前,嘴里叼着根草,心不在焉的模样。
“你不是侍奉海棠的吗?怎么总在牡丹这儿?”
终于得了这种担忧也没用的时候,我才好意思去聊两句闲话。
眼前人瞥我一眼,“一看你就是没在花楼里待过的,哪有一个奴婢侍奉一个主子的,那都是少爷侍君们的待遇。”
“牡丹是头牌,也没有吗?”
都摇钱树了,待遇也不能好点儿吗?哪怕只是一个自己的婢女?
“什么头不头牌……区别不过是客人留的银子多少而已。”秋莺呸了嘴里的草,正了正身子,“只要是花楼里的男人,老了不中用了,管你之前赚多少,全都一张草席卷了扔进乱葬岗。”
楼下笙歌乐舞不绝,欢笑嬉骂嗔怒,百相众生。
她往下面望了一眼,不过是比我稍微大点儿的年纪,看上去却是老得像个四五十岁的人,“……这些人,又有多少是自愿呆在这儿的?”
才说罢,没有给我追问的时候,牡丹的房门便开了。
走出来的是个我不认识的女人,面上还有着未褪尽的红晕,回头轻声说了什么,笑声清脆,很快转身离开了。
我进去的时候,牡丹坐在床上,只披一件外裳,咬着一根细红绳束发。
他一双桃花眼红肿,不知是因何时的泪,总之美色便褪了几分,但侧目看来,仍是风情。
“怎么?你这时候来找我,是想代我接客了?”
牡丹一边系腰带,一边下了地,嗓音又干又哑,仿佛才被撕裂过。
他走到桌边,一连喝了好几杯茶。
好一会儿我才想好要怎么开口,却有些干巴巴:“你还好吗?”
那只捏住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笑声不再清脆,“我四十三岁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那算什么?倒是你,我看你吓得不轻。”
“……你和阮娆,到底是什么关系?”
我鼓足了勇气才敢这么问,说完又立马后悔了,可是话是收不回来的。
牡丹坐在桌边,干脆掀了茶壶的盖子往嘴里倒茶水。
茶水发苦,唇舌干涩。我如果喝了像他这么多茶,就会这样。
“去那边的架子上给我拿新的茶叶来,你会沏茶吧?”
我忙不迭应了去拿,转身跑开,他才缓声答我刚才的问题,“刚才的你该看到都看到了,至于多的……那故事如今还被人津津乐道的,你明日起早了去街头巷尾听听,也就能听到了。”
无端想起来白日听见的那段说书。
阮娆二十岁时,进京赶考未中,归乡时碰见一位在街头被女人纠缠的伎子,出手将其救下。
她对那伎子一见情深,三天两头往花街里去。
被拒之门外,便往他楼下姻缘树挂满了写着他名字的红绸;不想他累,便掷下数万两白银包下那伎子好几月的生意,却不以此为要挟,让他与自己相见。
再多便没听着了。
我给他沏茶,他细细碎碎的,好似梦呓一般的声音便飘进我耳朵里,“可是我怎么知道……当年会生下我的女儿呢?”
“什么?”我抬起头,只见他不知何时又出了神。
牡丹摇了摇头,指腹不断摩挲着茶杯壁上破碎的纹路。
时间在房里缓慢淌过去,门猛地被人一脚踹开,秋莺的尖叫同时响起:“公子!!!快跑!!!”
这声叫喊还没落地,紧随而来的是扭曲到极致的痛呼,“哐”的一声,什么重物被扔到栏杆上,一大片的惊叫好似漾开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