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典型的乌克兰姑娘的头发,柔软顺滑,泛着浅金色的光泽,绝不可能是妈妈的,更不可能是我的。
我几乎脱口而出:“高健,你身上怎么会有乌克兰姑娘的金发?”
他的脸色瞬间一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装镇定地笑了笑,随口敷衍道:“还能为什么,基辅的地铁有多挤你又不是不知道,人挨人挤得动弹不得,大概是挤地铁时,不小心蹭到哪个姑娘身上的吧。”
呵,鬼才信他这套说辞。
我撇了撇嘴,没有再追问,可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哪里是挤地铁蹭到的,分明是抱着金发姑娘贴身蹭上的。
“金发美女怎么可能看得上我。”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故作自嘲地打趣了一句,伸手挠了挠头,试图掩饰脸上的尴尬。
我没有再接话,转身往院子里走去,可眼角余光,却清晰地看见妈妈站在身后,神色极不自然,那份慌乱根本藏不住。
日子一晃,便到了2001年元旦。
基辅的跨年夜,向来有放烟花的习俗。
那天,国立美院的几位中国留学生来家里团聚跨年,都是比我大七八岁的哥哥姐姐,来自天南海北,一句句熟悉的乡音,让这套冷清的小房子,难得热闹了起来。
这群人里,没有高健。
饭菜算不上丰盛,只是几碟家常小炒,一盘红肠,一碗酸黄瓜,都是乌克兰超市随处能买到的食材,可大家却吃得格外尽兴。
酒水摆了满满一桌,有乌克兰的格瓦斯,酸甜的樱桃酒,还有哥哥们从华人超市淘来的白酒,碰杯时清脆声响不断,笑声混着酒香,飘满了整个屋子。
一群人说说笑笑,一直熬到十一点半。
当年基辅的跨年烟花分散在好几个广场,独立广场、圣索菲亚广场、弗拉基米尔山公园,还有第聂伯河沿岸,都是绝佳的观赏点。
我们商量着去最近的圣索菲亚广场,那里的烟花最为盛大。
时间已经很晚,地铁早已停运,我们便一行人结伴步行前往。
街上人潮涌动,比平日热闹了数倍,男男女女牵手相伴,脸上满是期待,不少孩子被父母抱在怀里,手里举着小小的烟花棒,滋滋冒着火花,笑声清脆如风铃。
可我们还是来晚了。
圣索菲亚广场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我们挤了许久,终究没能靠近。
就在这时,头顶夜空骤然炸开第一朵烟花——金红火光直冲天际,在墨色天幕上轰然绽放,宛如一朵硕大的牡丹,花瓣簌簌散落,映亮了整片夜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烟花接连升空,红的、蓝的、紫的、绿的,五彩斑斓,将夜空装点得如梦似幻。
盛大的烟花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穹顶旁绽放,流光溢彩,教堂的轮廓在烟火映照下,显得庄严又温柔。
烟花的光芒一遍遍落下,映着我们一张张兴奋的脸庞,大家纷纷仰头惊叹,就连寒风刮在脸上,都不觉得冷了。
忽然,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钟声浑厚悠扬地响起——一下、两下、三下……直到第十二声落下,钟声戛然而止,恰好是新年零点。
大街上瞬间沸腾起来,人们互相拥抱,拍着彼此的后背,用俄语、乌克兰语,还有各种陌生的语言说着新年祝福,笑声、欢呼声、祝福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热闹的新年序曲。
情侣们紧紧相拥,忘情亲吻,不顾周遭人群,眼底只剩彼此。
天空的烟花也在这一刻抵达高潮,一朵接着一朵连绵不绝,墨色夜空被照得如同白昼,地上的积雪反射着烟火光芒,整个世界都亮得晃眼。
就在这漫天烟火、满街欢腾之中,我的目光,忽然被不远处的一道身影牢牢钉住——
是高健,真的是高健。
那个平日里处处装着英式优雅的男人,此刻正站在人群里,紧紧拥着一位金发碧眼的乌克兰女郎。
他微微低头,唇瓣贴在对方唇上,热烈地亲吻,手臂揽着她的腰,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人揉进骨血里,哪里还有半分平日的克制与优雅。
而我身边的妈妈,目光,也恰好落在了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