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夜的烟花在圣索菲亚广场的夜空层层绽放，将沉沉夜色照得亮如白昼，地上的积雪映着漫天烟火，泛着细碎刺眼的光，整个世界都被裹在一片绚烂之中。

就在这鼎沸人声与漫天烟火里，我的目光猛地被不远处的身影钉住——

是高健，真的是他。

他站在拥挤的人潮中央，紧紧抱着一位金发碧眼的乌克兰姑娘，低头忘情地吻着，手臂箍着对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揉进骨血里，半分平日刻意装出来的绅士优雅都不剩。

而站在我身旁的妈妈，视线也恰好落在了同一个方向。

你是不是以为，妈妈当场就会失控崩溃？

呵，那你可就猜错了。

大概是言情小说看得太多，才会把现实想得那样戏剧化。

那时候我虽然只有十岁多点，却也偷偷看过不少俄罗斯CTC频道的家庭情感剧。

起初我也和你一样紧张，心脏怦怦直跳，既替妈妈觉得难堪委屈，又暗暗不齿她之前的执着，更怕她一时冲动冲上前，把所有人的体面都撕得粉碎。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妈妈脸上异常平静，没有丝毫波澜。

我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难过，甚至没有一丝意外，仿佛街头那对拥吻的男女，与她毫无干系。

天上的烟花渐渐散尽，余烬落入夜色里。

妈妈轻轻牵起我的手，转身就往回走。

我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步三回头地张望。

高健和那名金发女子的身影早已被人潮吞没，可我却仿佛能穿透熙攘人群，看见他依旧站在原地，与那位乌克兰姑娘紧紧相拥，吻得难分难舍。

一路上，妈妈和同行的留学生哥哥姐姐笑着寒暄道别，举止自然得体，看不出半点异样。

回到家后，她更是绝口不提那晚的事，仿佛新年夜撞见的一幕，不过是我眼花产生的错觉。

那一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小脑袋里塞满了解不开的疑惑，实在摸不透大人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这和我在电视里看到的情节完全不同，眼前发生的一切，让我彻底陷入了迷茫。

高健对妈妈，到底有没有半分真心？

如果没有，那我在雅尔塔别墅里撞见的种种，又算什么？

如果有，他在拥吻别的女人时，心里就不会有一丝愧疚吗？

而妈妈对高健，又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妈妈应该是喜欢他的吧，不然怎么会放任他闯入我们的生活，纠缠出那么多剪不断理还乱的牵扯。

十一岁的我，绞尽脑汁也想不明白这些问题，又无处诉说，只能任由那些疑问在心里翻来搅去，整夜不得安宁。

好吧，我承认，看到高健吻上那个金发女人时，我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一方面，我竟隐隐有些窃喜，心想他若是真的喜欢上别人，大概就不会再来纠缠妈妈，我和妈妈也能重新过上清净日子；

可另一方面，我又替妈妈觉得心酸，高健这样的做法，分明就是赤裸裸的背叛。

我一度以为，经过这件事，他们两人总该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可后来我才慢慢懂得，现实远比电视剧更复杂，根本不是我一个十一岁小姑娘能轻易看懂的。

之后发生的事情，更是彻底颠覆了我所有的认知。

2001年春节，我和妈妈一起回了江城。

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的陪伴下，我过了一个热热闹闹的新年，暂时把基辅那些糟心事都抛在了脑后。

等再次回到基辅，站上体重秤一称，我竟然比回国前胖了整整五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