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就知道,高健学的是兽医专业,在乌克兰国家生命与科学学院,这个专业的学制长达五年半,从第五学期到第八学期,实践课程占比极重,校内的公共课与专业课少之又少,他手里有大把空闲时间。
而妈妈也到了本科最后一年,有更多时间待在家里,准备毕业作品与答辩。
从2001年新年过后,直到学校放春假前,我几乎没有再见过高健的人影。
但可别忘了,我向来心思细腻又敏感。
鞋柜里男士拖鞋位置的微妙变动,餐桌上偶尔出现的、属于爸爸的旧茶杯,浴室里洗发水莫名变快的消耗速度,甚至厨房垃圾桶里,那些啃得干干净净、连狗都不愿碰的骨头渣——
所有细节都在无声告诉我,高健一定在白天来过,而且不止一次。
难道他和那个金发女人分手了?
妈妈也已经原谅了他?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反复打转,却始终得不到答案。
而春假里发生的一幕,更是让我十一岁的世界彻底乱成了一团麻。
我们学校的春假定在四月第一周,整整七天。
放假前,妈妈忽然告诉我,要带我和美院的哥哥姐姐一起去霍洛西夫国家自然公园春游烧烤。
听到这个消息,我兴奋得连续两晚没睡好,连日来积压的疑惑与烦闷,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欢喜冲散了。
我甚至难得主动缓和了与妈妈的关系,不再像从前那样冷淡疏离。
我们母女俩一起忙活,花了大半天去超市采购,购物车里堆得满满当当:新鲜的猪肉、羊肉、牛肉切成大块,彩椒、洋葱、蘑菇一应俱全,还有各种饮料和零食。
回到家后,我们又坐在厨房小桌边,一起串了好多肉串。
那一刻的温馨,竟让我恍惚以为,一切都回到了从前。
2001年4月2日,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
天空澄澈得像一块透亮的蓝宝石,万里无云,温柔的春风拂过脸颊,带着草木新芽的清香与泥土湿润的气息。
霍洛西夫国家自然公园里满眼新绿,抽芽的柳枝在风里轻摇,不知名的小野花星星点点开在草地上,粉的、白的、黄的,像撒了一地碎钻。
我们一行人说说笑笑走进公园,找了一块临湖的平坦草地。
哥哥们麻利地支起烧烤架、点燃炭火,姐姐们则铺好野餐垫,把食物和饮料一一摆开。
炭火渐渐烧旺,窜起淡淡的火苗,肉串往架上一放,瞬间滋滋冒起油花,肉香混着孜然与辣椒粉的气息在空气里散开,勾得人垂涎欲滴。
烧烤间隙,大家四散玩耍。
我和几位姐姐骑着共享单车,沿着湖边林荫道缓缓前行,芦苇随风轻晃,偶尔有水鸟掠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涟漪。
哥哥们则去湖边划船,笑声隔着湖水飘来,爽朗又轻快。
玩累了,我们便在草地上散步,随手采摘路边的小野花,黄蒲公英、紫勿忘我,不一会儿就攒了一大捧。
姐姐们把花编成简单的花环,戴在我的头上,笑着说我像个小仙子。
春风拂面,暖阳裹身,耳边是熟悉的乡音与欢声笑语,那一刻,我只觉得岁月静好,所有烦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不知不觉,炭火上的肉串已经烤得金黄焦香,滋滋的声响伴着众人的催促,我们纷纷围回烧烤架旁,一手肉串一手饮料,准备大快朵颐。
就在这时,远处的林荫道上,缓缓走来两个人。
走在右侧的,是依旧一身绅士做派的高健。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带笑,步履从容。
而被他挽着左臂的,赫然是新年夜我在圣索菲亚广场见到的那位金发乌克兰美女。
她眉眼弯弯,笑靥明媚,一头金色长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正侧着头,与高健亲昵说笑,一步步朝我们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