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霍洛西夫国家公园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
我把自己沉进温热的浴缸里,水波漫到胸口,泡得四肢发暖,却怎么也化不开心底那团又冷又乱的郁结。
雅尔塔别墅里的画面、高健望着妈妈的眼神、春日野餐上他与卡佳并肩而立的模样,碎片一样在眼前打转,细针似的扎着心口,说不清是委屈、愤怒还是茫然,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沉,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闷。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一定要亲口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些疑问像块烧红的炭,揣在心里一刻不停地烫着我,再也憋不下去。
我胡乱抓过干发巾裹住头发,披了浴巾就匆匆往客厅冲。
推门进去,却看见妈妈蜷在沙发里,指尖轻轻拂过一本画册纸页,看得专注——那是她导师新出的作品集。
她的平静,像一面清冷的镜子,照得我越发狼狈焦躁,心头火气一下就窜了上来。
“洗好了?今天玩得累不累?”妈妈头也没抬,声音淡得像湖面无风,仿佛白天那场让我心神大乱的野餐,从来没有发生过。
我咬着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声不吭地在她身边坐下。
我只想让她看看我,看看我眼底的委屈与难过,可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肯给。
“怎么不穿睡衣?快去披上,别着凉。”她终于抬眼扫了我一下,语气是平日惯有的叮嘱,听在我耳里却格外刺耳。
她怎么能表现得这么若无其事?
“着凉又怎么样。”我闷声开口,鼻音里裹着藏不住的委屈,眼眶瞬间就热了。
仿佛只有借着这点小脾气,才能把心底的不痛快泄出一丝。
“然然,你今天到底怎么了?”妈妈眉梢微蹙,终于察觉到我的不对劲,可那点疑惑轻得像片羽毛,根本抵不上我心里翻涌的万分之一难受。
“我心碎了。”我梗着脖子,故意学着大剧院舞台剧的腔调,一字一顿说得格外认真。
看似夸张,其实不过是想让她正视我的情绪。
妈妈被我逗得轻笑一声,指尖轻点我额头,带着几分宠溺:“我们然然什么时候这么多愁善感了?”
那一笑像盆冷水,瞬间浇灭我所有故作的姿态,心里的委屈更甚。
我立刻换成一口流利标准的俄语,字句沉重地开口:“是,我的心比黑海还深,比斯拉维山还沉。”
妈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了,手轻轻收回,目光定定落在我身上,终于多了几分郑重:“然然,你心里有事。”
“对,我有。”我又悄悄换成乌克兰语。
我知道妈妈的乌克兰语说得并不流利,果然,她脸上掠过一丝茫然,没太听懂。
那一刻,我心底竟生出一丝幼稚的快意——就让她也尝尝这种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的滋味。
“在家里要说汉语。”她语气陡然认真,“这边没有中文环境,再不常说,等回国母语都忘了。”
她又开始讲这些大道理,好像我的心事,根本比不上一口母语重要。
我攥紧浴巾边角,压着颤抖的声音,终于把憋了一整天的话问出口:“今天高健带来的那个卡佳,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