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僵在原地，光着的脚踩在微凉的水泥楼道上，指尖还残留着帆布鞋粗糙的触感。

可眼前的画面让我连呼吸都忘了，脑子里嗡嗡作响，像被夏日闷雷狠狠砸中，一片空白。

卡佳的金发被风轻轻拂起，蹭过那男孩的白衬衫袖口。

她闭着眼，眉眼柔和得如同圣索菲亚教堂彩绘玻璃上的光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和我玩闹时的爽朗俏皮。

那男孩微微俯身，手臂环着她的腰，指节分明的手稳稳扣在她后腰。

白衬衫被风掀起浅浅弧度，侧脸在阳光下清俊得晃眼，鼻梁高挺，唇线利落。

他和高健的硬朗截然不同，眉眼间藏着温润，可我一眼就认出，那是地道的东方轮廓，完完全全的中国模样。

不知过了多久，卡佳才缓缓睁开眼，撞进他的目光里，嘴角弯起一抹软笑，抬手轻轻拂开他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用乌克兰语软糯地说了句什么。

男孩低笑出声，嗓音低沉悦耳，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转而看向我。眼底的温柔淡了几分，多了些笑意，还带着几分被撞见的局促。

卡佳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从他怀里退出来，理了理鬓角碎发，快步走到我身边，牵起我僵在身侧的手。

她指尖带着微热温度，语气里藏着慌乱，却还是笑着开口：

“然然，这是……薛胜，我的朋友。舍甫琴科国立基辅大学的中国留学生，学的是经济管理。”

薛胜往前走了两步，在我面前微微弯腰，看着我圆睁的双眼，嘴角噙着温和的笑，用带着一丝江城口音的普通话开口，声音清晰又干净：

“你好，然然。我听卡佳提起过你，我也是你江城的老乡。”

我震惊得说不出话，只是愣愣望着他，又转头看向卡佳，脑子里乱成一团揉皱的毛线。

原来她这段日子和我的隔阂，是因为他？

不是因为高健？

那只鞋尖朝上的高跟鞋，哪里是指向太空，分明是指向了这位远从中国而来的少年。

卡佳捏了捏我的手，脸上红晕未褪，看我呆愣的模样忍不住笑，伸手刮了刮我的鼻尖：“傻丫头，看傻了？”

我这才回过神，抿了抿嘴，抬头看向薛胜，小声喊：“哥哥好。”

薛胜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轻得和卡佳平时一模一样：“真乖。”

楼道里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楼下洋甘菊的淡香，混着他白衬衫上淡淡的4711科隆水味，又缠上卡佳身上熟悉的蜂蜜甜香，像一杯温甜的红茶，熨帖得很。

我看着卡佳望向他时满眼的温柔，再看他落在卡佳身上宠溺的目光，忽然明白，那只鞋尖朝上的高跟鞋，哪里是什么占卜玩笑，分明是藏在时光里的温柔答案。

不知为何，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我并不了解眼前这个薛胜，可我无比庆幸——他不是高健。

只要不是高健，他可以是任何人。

任何人，都比高健有资格拥有我心里那个完美的卡佳。

薛胜弯腰捡起地上的两只鞋，我的白色帆布鞋，还有卡佳那只米色高跟鞋，一并递到我们手里，看着卡佳笑道：“我猜，你们刚才在玩什么有意思的游戏？”

卡佳接过鞋，脸颊依旧微红，瞪了他一眼，还是笑着把鞋子占卜的事说了一遍。

薛胜听得眉眼弯弯，看向我：“原来然然的鞋尖指向中国，那以后你回国，我们还能再见。”

我攥着帆布鞋，看着他们相视一笑的模样，心里的不舍好像淡了些。原来分开，并不是结束。

原来有些缘分，就像乌克兰的占卜游戏，看似偶然的玩笑，实则早已是命中注定。

那时的我绝不会想到，眼前这个阳光温和的大男孩，未来会与我的人生紧紧捆绑，共同走出一段跌宕起伏的故事。

但那，已是多年之后的伏笔了。

二〇〇一年的暑假，是我这辈子最糟糕的一个暑假。

我比妈妈先放假，卡佳带着我在她的工作室待了整整一礼拜。

这七天里，我见过薛胜五次。

大抵是爱屋及乌，因为卡佳真心喜欢他，我对这个男生也半分反感都生不出来。

薛胜还有一年就毕业，毕业后，他就要回江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