愉快的暑假旅行落下帷幕,回到江城的家,空气里却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滞涩,一切都悄悄变了味道。
最先不对劲的是爸爸。
从前每周必去的姥姥家,他再也没有踏进一步。
我在姥姥家吃饭时,妈妈和姥姥姥爷围坐低声闲聊,话语飘进耳朵,我一句也听不真切,只觉得他们的语气沉得像浸水的棉絮,裹着化不开的压抑,眉眼间全是藏不住的愁绪。
后来才断断续续听出,爸爸的公司怕是撑不下去了,而股东名单里,偏偏有我的舅舅冷欣。
再往后,妈妈总是独自往姥姥家跑,回来就拉着爸爸进茶室,房门一关就是大半天,从不让我靠近半步。
那段日子,他们对我反常地纵容,任由我窝在卧室玩电脑,熬到多晚都不管,半句责备也没有。
那天夜里,卧室关着灯,屏幕微光映在我脸上,我和乌克兰的同学聊到将近午夜。
忽然,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妈妈。
我心头一紧,手忙脚乱把笔记本塞进被子底下,蜷起身子装睡。
门被轻轻推开,妈妈果然以为我睡熟了,放轻脚步走到床边,细心替我掖好被角,又把空调温度调高两度,怕我着凉,随后才轻手轻脚退回茶室。
等脚步声远去,我立刻摸出电脑,继续和同学热聊,发着暑假旅行的照片,看着屏幕那头一连串羡慕与打趣,只顾着享受小小的虚荣。
也许是晚上多吃了两片西瓜,小腹一阵发紧,尿急得厉害。
我咬着唇,悄悄拧开房门,踮着脚往卫生间挪。
整间屋子漆黑一片,只有茶室门缝漏出一缕暖黄灯光,像一块烧红的炭,在夜里格外扎眼。
我溜进卫生间,连大气都不敢喘,匆匆解决完,连水都不敢冲,生怕声响惊动里面的人。
手刚搭上卧室门把手,一个念头突然像细刺扎进心里——
爸爸妈妈每天关在茶室聊这么久,到底在说什么?
为什么从来不让我听?
好奇心压过了胆怯。
我又踮着脚,一点点挪到茶室门口,门虚掩着,一条光带铺在地板上。
我蹲下身,把脸贴在门缝往里看。
爸爸妈妈面对面坐在茶桌前,偌大的茶台上只摆着一把紫砂壶、两只素白品茗杯,静得可怕。
“老安,这几年,真的谢谢你。”妈妈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沙哑,指尖摩挲着杯沿,垂着眼不敢看他,“我哥早早下岗,本就没什么本事,你一直把他带在身边。若不是你,他现在怕是还在街上开出租,哪有今天的体面。”
舅舅本就是下岗职工,以前确实靠开出租车谋生,后来进了爸爸公司当办公室主任,天天夹着公文包,走路都仰着头。
我从前只觉得好笑,此刻听着妈妈的话,心里却莫名发堵。
“静静,你别这么说。”爸爸声音低沉,拿起紫砂壶给她添了点茶,指尖微顿,“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正因为是一家人,公司散了,你更该多念着亲情,而不是一门心思掰扯法律条文。”妈妈声音陡然提高,抬起头,眼里带着急切与委屈。
我心里咯噔一下——公司真的要解散了?
他们是在分钱吗?
小小的脑袋乱成一团,手指不自觉攥紧衣角,屏住呼吸继续听。
“静静,一碗水总要端平。”爸爸放下壶,坐直身子,语气带着无奈,“你哥和我弟都在公司,股份一样,待遇自然也该一样,这样才公平。”
我的亲叔叔小安,也在爸爸公司做事。
他一向疼我,每次来都带零食玩具,我对他亲近得很。
“老安,你对你弟弟好,我没意见,你对他已经够好了。”妈妈更急了,手往桌上一拍,“他的车不是你买的?房子不是你买的?”
“话不能这么说。”爸爸眉头皱起,语气也硬了几分,“你哥的车和房,不也都是我买的?车子都是帕萨特,房子面积一样,我对他们俩,从来没有偏过半分。”
我心头猛地一颤。
原来叔叔和舅舅的帕萨特,都是爸爸送的!
二〇〇一年的江城,帕萨特还是稀罕物件,连房子也是爸爸置办的,这些事,我竟一无所知。
又惊又疑的我,额头抵着冰凉的木门,连寒意都感觉不到了。
“老安,那你就不觉得,你亏欠我们娘俩吗?”妈妈忽然红了眼眶,声音带着哽咽,直直望着他,像在质问,又像在控诉。
爸爸身子一僵,沉默几秒,声音沉得像结冰:“静静,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我在江城是有女朋友,可你在基辅和高健,就清清白白?”
天呐!
我脑子里像炸了一声惊雷,瞬间一片空白。
爸爸在江城,竟然也有女朋友?
那妈妈呢?
爸爸怎么可以这样?
心慌意乱之下,我死死咬着唇,才没发出一点声音。
“老安!我跟高建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妈妈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爸爸,眼眶红得吓人,“你没亲眼看见,就是污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