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缩在门后,心里却跟明镜一样。
妈妈在嘴硬。
她和高建怎么可能清白?
卧室里的声响、雅尔塔别墅里的亲昵、他们瞒着我去克里米亚……
我全都看在眼里,只是从前不懂,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得浑身发冷。
爸爸看着激动的她,缓缓叹了口气,靠回椅背上,眼神疲惫又失望:“静静,我们从恋爱到结婚,再有了然然,算下来,快十八年了吧。”
是啊,他们谈了六年恋爱才结婚,我刚过十一岁生日,相伴的确快十八年了。
我从前总觉得,他们是天底下最恩爱的夫妻,可此刻茶室里的气氛,冷得像寒冬。
“小二十年了,你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爸爸声音很轻,却像钝刀割在空气里,“你看高健的眼神、提起他的语气、我去基辅时家里出现的行李箱……太多细节,你藏不住。”
“我没有!我没有!”妈妈拼命摇头,“你就是找借口,为自己开脱!”
“这事我不跟你争。”爸爸摆了摆手,闭眼揉了揉眉心,满是倦意,“我之所以忍着,出钱让你们在乌克兰到处玩,不过是怕你和然然在基辅人生地不熟,不安全,不想跟你闹。算了,不提了。”
我蹲在门外,心里五味杂陈。
原来妈妈是想借着公司解散,为舅舅多争取利益。
可这事牵扯亲情、利益,还有他们之间说不清的隔阂,乱成一团,哪里是我一个十一岁孩子能插嘴的。
感情上,他们或许都有错,可谁对谁错,我又怎么分得清。
茶室里静了片刻,爸爸重新开口,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静静,你爸到底是什么意思?”
妈妈吸了吸鼻子,带着鼻音说:“我爸说了,别的不求,就让你多给冷欣一百万。他没什么本事,这笔钱买个门面,下半辈子也有依靠。”
一百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惊得浑身一僵。
二〇〇一年的一百万,简直是天文数字。
我们家这套两百多平的大房子,全款也才六十多万,一百万几乎能买两套。
舅舅凭什么多拿一百万?
爸爸脸色瞬间沉下,眉头拧成川字,手指重重敲在桌上,发出沉闷声响:“静静,如果我不答应?”
“老安!”妈妈再次激动起身,“我爸说了,我哥给你当主任这些年,帮你办了不少不能见光的事,给领导送的钱,大多经他手。你不答应,他就去举报你!”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茶室轰然炸开。
我吓得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爸爸脸色由红转青,僵在椅子上,死死盯着妈妈,眼里翻涌着愤怒与难以置信。
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冷得刺骨:“静静,你爹,真够卑鄙。”
“你说谁卑鄙!”妈妈彻底暴怒,端起面前的茶杯,狠狠朝爸爸脸上泼去!
茶水顺着额头流下,打湿衬衫,滴在桌面上,溅起细碎水花。
可爸爸一动不动,像一尊冰冷的石像。
几秒后,他才缓缓抬手,擦去脸上的茶水,嘴角扯出一抹苦笑,满是疲惫与绝望:“静静,我以为你嫁过来,会站在我们小家这边。没想到,你为了你哥,竟然这样逼我,毁我们的家。”
我正揪着心,忽然看见妈妈猛地转身,朝门口走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从茶室门口躲开,跌跌撞撞冲回卧室,反手锁上门,背靠门板大口喘气,心脏狂跳得快要蹦出来。
后面的对话,我再也没听见,也不敢再听。
我不知道这件事最后如何收场,只知道从那以后,爸爸真的再也没踏进外婆家一步。
家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锅,扣在我心上,喘不过气。
现在才懂,老话总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看似鸡毛蒜皮的琐碎,缠在一起便是剪不断理还乱的牵绊,熬着人心,磨着情分。
生活大抵就是这样,裹着甜蜜,也藏着酸涩,满是身不由己。
不久后,我和妈妈在首都国际机场,登上了凌晨五点多飞往基辅的VV182航班。
舷窗外还是墨色夜空,星星稀稀拉拉挂着。
我靠在窗边,看着越来越远的北京,心里懵懵懂懂,全然不知道——爸爸妈妈早已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签下了离婚协议。
他们瞒住了所有人,也瞒住了我这个不懂事的女儿。
那个暑假,成了我此生最灰暗的暑假。
江城的阳光再暖,也照不进心底的阴霾。
而重返基辅后,我最亲近的卡佳姐姐,又用她的方式,让我刚刚安定一点的心,再次坠入无边迷茫,像跌进一片浓雾里,看不清前路,也摸不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