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年盯着地上的图案点了点头。
“但实验结果不是这样。”
艾意在那两条线后面又画出一排明暗相间的条纹。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条条亮暗交替的干涉条纹,就像水波叠加之后形成的波纹。”
李锦年低声说:“这说明光是波?”
“没那么简单。”艾意淡淡地说,“粒子学派的科学家对实验存疑,于是在两条缝旁边放上探测器,想看看光到底是从哪一条缝穿过去的,结果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当探测器打开的时候,干涉条纹消失了,屏幕上只剩下两条普通的亮带。”
“光又变成了粒子。”
李锦年愣了一下。
“也就是说,在没人观测的时候,光像波一样同时经过两条缝;而一旦我们试图观察它,它就突然变成粒子,只从其中一条缝通过。”
李锦年有些疑惑:“所以,光到底是波还是粒子,取决于我们是否观测它?”
艾意点点头。
李锦年沉默了几秒。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把这些听起来有些离谱的东西重新整理成能理解的逻辑。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可这听起来也太扯了。”他低声说,“光是一种物质,又不是活物,没有意识、没有思想……它怎么可能知道人类有没有在看它?”
“问题就在这里。”艾意说,“按照常识,它确实不该知道。但实验结果就是如此,无论换多少种装置,用多精密的仪器,只要实验中存在观测行为,光就会从原本的波态坍缩成粒子态。”
他停顿了一下歪着头看向李锦年:“能理解我说的这些吗?”
李锦年低头想了想:“你继续说吧。”
艾意颔首:“组成我们的粒子同样如此,这些粒子在没有被观测时,运动是随机、没有规律的。但一旦我们开始观测它们,它们的运动状态就会变得确定。”
李锦年:“这和只要观测光,光就会从波变成粒子是一个道理?”
“对,只要理解了这个原理,接下来的事情就好解释了。”艾意调整了一下坐姿没有再进行刚才的话题,而是问道:“锦年,你听说过薛定谔的猫吗?”
“薛定谔的猫?”李锦年揉了揉太阳穴,“我有听说过,就是将猫和毒药放在一个盒子里的那个实验吗?”
“对。”艾意微微眯起眼睛,语速放慢缓缓开口:“锦年你设想一下,如果把一只猫和一瓶毒药同时放进一个不透明的密封盒子里,那么此时在这封闭空间中是不是只存在两种可能……”
李锦年思考了一下嘴唇微动:“猫会不小心打翻毒药,一命呜呼,也可能没有触动毒药,得以存活?”
艾意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没错。所以,只有在打开盒子的那一瞬间,我们才能够确切知晓里面的猫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他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树枝在地上缓缓勾勒出一个卡通的小猫图形,“而在盒子没有打开的时候,这只猫处于一种既活着又死亡的叠加状态,这就像没有被观测的光一样,处于既是波又是粒子的叠加状态。”
李锦年不禁拧紧了眉头低声重复道:“既活着又死亡?这怎么可能?”
“对,听起来确实很奇怪。毕竟从常理来讲,实在难以想象怎么会有东西能同时处于既活着又死亡的状态。”
他微微顿了顿,目光游移,像是在脑海中快速筛选着最恰当的表述:“我给你举个非常通俗的例子吧。假设有一天,你突然得知很久都没联系过的前老板,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从某种角度上来说,在你知道他死讯的那一刻,他才真正的死去。而在这之前,由于你对他的生死毫无所知,他在你认知范畴内就处于一种既死又活的状态。”
艾意微微停顿,似是在给李锦年时间消化这番烧脑的理论。
半晌才继续说道:“回到最开始关于粒子的理论,此时箱子里的那只猫就等同于那个粒子。西蒙斯的碶可以利用强大算法能力对箱内毒药释放机制、猫的生理反应等无数变量进行精确推演,在猫和毒药刚被放进箱子的瞬间,他就能算出打开箱子后的猫的死活,也就是刚刚所说的粒子还没开始运动他就已经知晓了它的最终轨迹。”
“但这…这不对…”李锦年一脸震惊,死死地盯着艾意:“不应该是先有因再有果吗!因为猫没有打翻毒药,所以我们打开箱子它才活着,包括前老板的那个例子,不也是因为他死了所以我才会接到他的死讯吗?!”
“是,按照经典的因果关系,理应是你说的这般。”
艾意手持小石块,在刚刚画的小猫图案上,细致地添上天使翅膀和光圈,“但西蒙斯的碶推演的世界,并不是因果世界,而更像是一种果因世界。”
“果因世界…”李锦年呢喃着重复了一遍。
“换句话说,它不是从原因出发推算结果,而是从结果反推所有必然通往它的原因。”艾意顿了一下,又拿刚才的例子继续解释。“还是拿你那位前老板来说。如果西蒙斯的碶已经算出了一个他会在某一天死于车祸的结果。”
“那么从那一刻起,这个世界上所有事件的发展,都会不断向那个结果靠拢,哪怕他那天没有出门,而是躺在家里睡觉,也可能会有一辆失控的车冲进客厅。”
李锦年:“!!!”
“这其实和祖父悖论有点类似,假设未来的你穿越回过去,杀死了自己的祖父,那么现在的你会不会消失?”
艾意轻轻摇了摇头,“答案是不会。”
“因为未来的你存在这个果已经成立了,既然果已经存在,那么世界就会自动补齐所有能让这个果成立的因,比如,你杀掉的那个人,其实并不是你的亲生祖父,或者你的祖母后来遇见了另一个男人,又或者,你根本不是祖父的血脉。”
他抬头看向李锦年,语气依旧冷静得近乎残忍,“总之,当果已经被计算出来的时候,无论过程发生多少变化,世界都会自动生成无数条路径,把所有的因,一点一点推向那个既定的结果。”
李锦年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失了血色。
火光映在他脸上,却像照在一张冰冷的纸上。他终于意识到艾意刚才那些看似冷静、近乎学术的解释,指向的到底是什么。
——如果“果”已经被计算出来。
那他,将会毁掉核基地。
这个念头像一枚冰锥,从后颈直直扎进脊椎。他整个人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始发抖,指尖发冷,呼吸都变得有些凌乱。
“那……那你的意思是……”李锦年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落在他的肩上。
艾意向前一步,把他抱住了。
那个拥抱很轻,几乎没有什么力道,没什么起伏的声音从他耳侧低低响起:“锦年,你知道西蒙斯给我看了哪两种果吗?”
李锦年僵在那里,没有回答。
“第一种,是你毁掉了核基地。”艾意的手在他背后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继续说道:“第二种,是黎珂战死。”
艾意感觉到怀里的李锦年抖的更厉害,他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不过,不排除西蒙斯给的是虚假信息,我刚才说的那些,都只是基于他给出的信息所作出的推演,本质上仍然只是假设,毕竟,未来对于我们来说只要还没发生,一切所谓的结果都是未知,一切的结果都还可以改变。”
李锦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