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视着从地上挣扎爬起的少年,陆惟延冷声命令:“滚去领罚。”
沉肃的祠堂里,黑底白字的灵牌自上而下排列整齐,像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
最下面是一座比其它灵牌大两三圈的无字灵牌。
长案上的缠枝铜炉供奉着香火。三根线香拉出的烟缠绕在一起,映在无字牌上,像变换不停的名字。
少年笔直的跪在蒲团上,赤裸上身,背上一道道皮开肉绽的鞭痕滋滋往外冒血。
“唉。”姜念五味杂陈地叹了口气,收回目光,跟身旁人小声嘀咕,“到底还要看多久,这些跟铃铛有什么关系?”
陆白靠着柱子,手虚虚搭在她腰上,懒散地说道:“怎么没关系?”
“好好好,有关系。”姜念一言难尽地看了他一眼,“但这些应该是你们家机密,我一个外人,知道太多,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陆白垂眸看着她。长睫半掩,眼里情绪浓稠。
姜念以为他是在问自己,答道:“话本里这种情节之后就该杀人灭口了。”
陆白想都没想便否定:“不会。”
“我也觉得不会。”
“嗯?”郁郁寡欢的脸上多了一丝好奇。
姜念双手抱胸,看向罚跪的小陆白:“书里这种秘密一般都是意外发现,可你是专门让我知道。”
“所以?”
“所以……大过年的,不该看点合家欢吗?”
陆白失笑,情不自禁地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抱歉,没有合家欢。”
拍掉他手,姜念又探出头看了一眼,小陆白已经双目无神、摇摇欲坠了。
她心里难受,不忍再看:“走吧。”
“再等等。”
不知道他等什么。
两个人藏在柱子后面躲了大半日,送走一位开朗的小表妹、一位温柔的堂兄、一位唠叨的老仆后终于等到月上中天。
幸亏是在忆海,时间会根据记忆跳跃,要不然在这森冷的祠堂里枯坐半日,腰都得断。
“你们家祠堂还挺热闹。”人来人往的,再跪两天活人该比死人多了。
陆白被她的话逗笑。
景色变淡,声音渐远。
后面的事不适合给她看,陆白牵起她的手走出祠堂:“你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出门时和陆父擦肩而过,姜念疑惑地回头,人影却如镜花水月消散:“谁们?”
“除了我之外所有人。”
“我能有什么看法,各有各的难处呗。”
“各有各的难处?”她的回答让陆白有些意外,仔细想了想,又觉得只有她会这么说。于是接着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不知道,但应该不会比你更好。”她没想到陆白和他父母的关系会是这样。
她虽然自小丧母,但爹爹很爱她们,又当爹又当娘地拉扯她们长大,力所能及给她们最好的。
在这种一团乱麻的关系里长大,没愤世嫉俗报复社会已经算他有良心。
“我是问如果念念和我青梅竹马,会怎么做?”
……
不太可能会是青梅竹马,因为——“我会躲得远远的。”她说。
意料之中的答案。
他又重复了一遍,然后强调:“是青梅竹马,知道什么叫青梅竹马吗?就是从小一起长大,到年纪就要成婚的关系。”
“我知道。”她又不是傻子,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
两人在水波模糊的花园里并肩而行,陆白紧紧牵着她的手。
忆海比识海靠近元神,无论主客,来这个地方都很危险,稍有差池就面临性命之危。
要么说色字头上一把刀,姜念真是昏了头,才被他花言巧语骗进来。
正事没见一点影,倒有心情讨论青梅竹马。
谁要跟他青梅竹马。
“可能……会哭吧。”
“哭?”陆白从没见过她哭的样子,不管是偷偷关注还是登堂入室,他印象中的姜念总是平静接受所有事,然后想办法解决。
“我小时候胆小,风吹草动都能吓哭。”似乎有些丢脸,姜念不好意思地笑笑,自嘲道,“所以如果你那副样子出现在我面前,我大概会以为你快死了,嚎啕大哭吧。”
陆白心念稍动,嘴角微抿,似乎想说什么,景色忽然凝实。
“怎么了?”
姜念和陆白在石狮子后站定,看少年从白玉桥上下来。
“少爷,夫人的猫丢了。”匆忙赶来的老管家趴在白玉桥下,脑门上的汗不知是急的还是怕的,毕竟差一点陆白就走了,他一走,老爷和夫人的火气没处撒,难受的便会是他们了。
“猫丢了找猫,找我干什么。”陆白不耐烦地绕过他,却被一把抱住腿。
管家视死如归道:“求少爷救奴才们一命。”
陆白奇怪,不明白他为什么怕成这样:“一只猫而已,怕什么。”
“少爷不知。”松开他,管家俯首低声道,“两年前,老爷和夫人携游瘦西湖时捡到了这只猫,夫人爱不释手,老爷见她高兴,便吩咐我们好生照料。从瘦西湖回来后,猫儿有一次不小心躲进柴房,夫人以为丢了,大发雷霆,打死好几个下人。”
换汤不换药的戏码。
陆白厌烦地啧了一声,衣摆一甩,返身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