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云宗掌门相长庚是一名魁梧的女子,如同擎日峰的名字一样,顶天立地。
她也是一名肤浅的女子,坊间杂谈对她的评价总离不开争强好胜、睚眦必报几个字。
姜念对她印象不多,唯一深刻的还是拜师那天,她搂着自己肩膀调侃陆白:“哎呀,人外有人,看来陆少主要努力了。”
陆白当时怎么回答的来着?
姜念悄悄翘脚点了下大理石地面。
裙角掀起微澜。
可惜光滑如随的岩石并没有泛起回忆的涟漪。
“姜念。”高台朱座上,相长庚俯视着她。
“拜见掌门,祝掌门新岁安康。”姜念合掌行礼,拜贺新年。
相长庚随意回了句新年快乐,从高台下来,走到茯支面前:“麻烦你了,过年还要跑一趟。”
“掌门客气,这是茯支分内之事。”茯支笑着回答,雌醇的声音像优雅的锦缎,轻轻柔柔拢住人心。
相长庚嗯了一声:“没什么事了,你回去休息吧。”
茯支不动声色看了姜念一眼,往前迈一小步把她挡在身后:“姜念是我徒弟,不管做了什么事,我替她担着。”
“别担心。”相长庚爽朗地拍了拍她肩膀,利落的短发切出一块独属两人的空间,附在茯支耳边低声道,“我只是问些个人问题,不会为难她。”
“个人问题?”茯支不解,眉头微蹙。
相长庚点了下头:“我觉得她不会想让太多人知道。”
两人偏头看了眼垂首默立的少女。
茯支还是不放心,但相长庚一向说话算话,纠结之后,她勉强同意:“好,那我就先回了。不过姜念到底是凌云宗弟子,还请掌门不要为难。”
“自然。”相长庚朝她挤了下眼,发尾俏皮地甩出一道弯。
相长庚面朝茯支离去的方向负手而立,余光落在姜念身上:“听说你要退宗?”
“是。”
“有兴趣跟我吗?”
“?”姜念不明白她什么意思,“跟您?”
“没错。”相长庚做了个请的动作,引她到书房详谈。
作为一宗之主,相长庚的书房并不宽敞。
细长的房间坐北朝南,一面全是门窗,一面书架作墙。
进门左手尽头是两张书案,一长一短,连在一起组成半个口字,短边贴在窗下,长边占据半面墙,空出的余隙放了一张裹着布的圆墩墩的椅子。
屋子里没有蜡烛,房顶自西向东挂了一条宽宽的发光扁带,照得室内恍如白昼。
相长庚走到书桌前奇特的椅子——五爪带轮底盘,上支一根细杆,撑起一人座位——边坐下,示意她可以坐在那个圆墩墩的椅子上。
“你跟官家有旧怨吧?”
一开口就直奔主题,正在落座的姜念身体晃了一下,不知是惊慌还是没站稳。
椅子柔软,像一朵云,甫一坐进去便落陷。
姜念不习惯,紧紧掰着扶手挺直身体:“掌门误会了,弟子自小便是良民,从未与官家结怨。”
相长庚轻呵一声,凌厉的目光像刀一样划着她脸:“是吗?那你和官府蛮有默契。”
“……掌门什么意思?弟子不懂。”
相长庚探究地盯着她,姜念不敢看更不敢躲,目光闪烁间强撑镇定。
几乎撑不住时,相长庚猝不及防扬起手,吓得她瑟缩了一下。
“怕什么?”她问。
似乎只是抻一下袖子。
但见她慢慢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托住下巴瞧她。
“没。”姜念抿嘴吸气,手不自觉扣紧扶手上的布,“掌门不妨有话直说。”
“我想让你帮我调查官府埋在东境的暗线。”如她所愿,相长庚直截了当说明意图。她弯腰凑近姜念,手指掐住她下巴左右看了看:“顶着这般如花似玉的脸还能活得无人在意,也算本事。怎么样?对我的提议感兴趣吗?”
暗线?
姜念第一次知道官府在东境有暗线。
可整个神洲四境都归上京统治,他们埋暗线干什么?
还没琢磨透相长庚的话,对方眼睛忽然一亮,好像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手指在她脖子上一勾,挑出一根红绳:“哟?”
姜念垂眼一看,心下大惊。
陆白什么时候把这东西给她戴回来了?
“对不起。”姜念一把捂住项链,挣开相长庚的手,拒绝道,“弟子无能,得罪不起官差,不敢担此大任。”
“如果你与官家有怨,无论怎么躲都避免不了与他们纠缠。与其东躲西藏,不如为我做事,还多一分庇护。况且……”相长庚意味深长地看着她紧捂脖子的手,不知思忖什么,“商会招摇,你在里面未必安全。”
“掌门的好意弟子心领,但弟子何去何从就不劳掌门费心了。”姜念站起来,礼貌道别,“没别的事的话,弟子先告辞了。”
“等下。”相长庚叫住她,施施然走到她身前。
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姜念抬头,恰好对上她审视的目光,一股寒意自脚底蹿上心头。
“掌门……还有事吗?”
“当然有啊。”相长庚忽然侧眸看向窗外,手虚空一抓,门窗哐啷啷合紧。
姜念还没来得及回头,相长庚一把拎起她的手腕按在脉上,侧耳细听:“我听茯支说你当年没参加百宗宴是因为心脉受损?”
“……是。”
片刻后,她摇头轻笑:“还真是。”
房子忽然晃了一下。
姜念一个没站稳,跌落相长庚怀里。
把脉的手还被她掐着,腰上又落了一只。
“真没礼貌,你说是吗?”她低头,垂落的短发削出一抹讥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