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一闹后,陆白和花倦被列为重点监视人员,行动直接受掌门管理。
打架和天雷损毁许多建筑,除了藏书阁彻底烧成焦炭外,其它如演武场、观礼台等场所,在各宗门道友同心协力的努力下,已恢复原样,与之前别无二致。
姜念给陆白治伤的消息不胫而走,到正宴起时,已人尽皆知,与之相应的,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少女开始走进大家视野,凌云双星的名号又被翻出来讨论。
没人看见她什么时候从陆白住舍离开的,就在大伙儿猜测会不会和他一起出现时,她和同门师姐妹一起从明阑院出发参加宴席。
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举办宴礼的广场,前脚入座,后脚乐声便叮呤哐啷弹奏起来。
不想应付那些好奇的试探,姜念提前跟栖慧说好,宴席挨着他坐,又厚脸皮扯住宋襢鸢,说要跟她把酒言欢,强硬把人按在自己右边。
甫一入座,一股浓郁的香味裹着音乐扑面而来,芬芳且呛人。
姜念闻不惯重香,很快就头晕,不得不靠茶香醒神。
“师兄,这是什么香?好呛。”台上六七名女修士肩披半透明的云缎飘帛,手抱琵琶作乐舞,台下姜念假借饮茶遮袖捂鼻,微微偏过头同栖慧说话。
旁边人抽空答她:“西湮境著名的罗刹缠魂,以重香闻名。”
“原来如此,正宗的罗刹缠魂香味竟然这么浓。”姜念暗暗赞叹,忽然想起什么,眼露惊恐,“这香是不是还催情?”
“没错。不过这种场合应该不会放催情香料,你要是难受就多喝两杯茶。”栖慧早就看出她难受,忍笑用眼神点了点她面前的茶壶后殷勤地去给予镜添茶。
混乱而香艳的记忆死而复生,姜念烦躁地闭眼,狠狠灌了两杯茶。
茶也重,口感极苦涩,像五百片茶叶泡了一百年,茶渣都榨干味道,两杯下肚,感觉把两辈子的苦一饮而尽,怪不得栖慧让她喝茶,姜念觉得自己整个人好似怨鬼投生,绮念再无。
旁边宋襢鸢看她豪饮,也举杯浅啜,远山含黛的一张脸登时变打湿的山水画,出于涵养,没吐出来:“没想到师姐口味这么重……”
姜念干笑两声,舌头从上颚拔出些许津液,强忍苦涩,没话硬夸:“这茶口感独特,从未喝过,情不自禁多饮了几口。”
“嗯……”宋襢鸢不敢苟同,拢袖挡嘴,待舌尖苦意稍散后才意味深长道,“是挺独特。”
台上,乐声忽然一转,数把琵琶同时扫弦,柔情尽而杀气生。头顶宫灯次序亮起,舞师们旋转着收拢队形,合到一点后立刻散开,与此同时,一位戴着面纱的天女手持箜篌从天而降,长身矫美,秀骨清丽,而长眉入鬓,一双细长上挑的丹凤眼一起一垂间宛如神鸟临世。
嘈嘈杂杂、错落起伏的琵琶声似金戈铁马,箜篌则像啼血凤凰,盘旋在战场上,祈盼胜利之后又送亡魂往生。
宴席上的香气不知不觉变了味道,霸道的馥郁退去,寂寥苍凉的硝烟混着冰雪悄无声息落在肩膀。
音乐并香料共同织造一个幻境,众人恍然间置身于辽阔荒原上,残阳如血,朔风呜咽,俯仰之间,天地空旷,让人不禁自问大道之路漫漫,一人何以窥神明?
壮怀悲叹之际,被此情此景感染的人不免生起渺小孤寂之感。
姜念长久沉浸在幻境中,整个人沐浴在壮阔的落日余晖中,衣上的流火纹好像活了过来,将她的面容烧融在火光里。
“真美。”
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天地之壮美,只剩一句赞叹,风一吹,便也散了。
举杯啜饮,苦茶入口,红霞尽褪。
举箜篌天女目光直直射过来,额间水泽川纹折过弧光,好似天眼一眨。
姜念一怔,不知是不是自己会错意,谨慎之下,朝她微微点了下头。
“姜师姐认识圣女月川?”宋襢鸢将一切看在眼里,好奇问道。
“不认识,今天第一次见。”此之前只在仙道见闻的报讯上见过。
“还以为师姐跟她很熟。”宋襢鸢眸光一闪,“不过襢鸢心有疑问,师姐深居简出,是如何结交花倦的?”
失策了,不该让宋襢鸢挨她坐。
姜念不知道陆白和花倦筹谋什么,琢磨片刻后,决定好心给他们打圆场:“道经论坛上交流过几次,之前不知他是花倦。”
“师妹好运气,回头给我引荐一下呗?”一旁的栖慧突然插话,“我也想加花倦的讯音。”
“可以叫上我吗?我也想认识一下。”宋襢鸢适时接话。
姜念深深体会到什么叫一个谎要用无数谎言去圆,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胡扯:“我、我和他还不是很熟,回头帮你们问问吧。”
一舞结束,圣女翩翩落到无极宗掌门身后的空位上。
“可惜今年不是打擂,要不然月川、花倦、陆白这三人同台竞技,得多有看头。”栖慧夹了块炙羊肉丢嘴里,眼睛瞬间睁大,发出美味赞叹,“这羊肉真香!”
每人面前是单独一个小桌,四五道菜,菜品隔一盏茶时间一换,素菜不多,土豆萝卜为主,肉菜占大头,羊肉更是浓墨重彩。
见他如此惊叹,姜念跟着尝了一块,确实跟东境的天壤之别,不膻不腥,孜然调味下,有一股让人欲罢不能的香。
“姜师姐怎么想起来去给师兄治伤?”悠扬乐声中,宋襢鸢好似随口一问。
他死皮赖脸求她去的……当然不能实话实说!
姜念细嚼慢咽吞下嘴里的肉,滴水不漏道:“他问我有没有空给他看看伤。”
一直凑在予镜跟前献殷勤的栖慧突然凑过来,指着姜念对宋襢鸢吹嘘道:“你姜师姐修道不行,治病救人可是一把好手。”
姜念飞他一眼刀,敬谢不敏:“吃你的吧。”
“师兄伤的严重吗?”宋襢鸢问。
“还行,除了一道鞭伤外没有外伤,内行灵力调运略有杂乱,不算严重,养几天就好,不会影响秘境试炼。”姜念答她。
“没想到闹出那么大动静才受了这么点伤。”栖慧又插话。
“怎么,你很失望?”予镜冷不丁反问,语气森冷。
“不不不不不,不是,我没这意思。”一句话吓出一身冷汗,栖慧总算不掺和她们的谈话,全心全意服侍予镜去了。
翻过三遍菜,无极宗掌门守嵘真起身致辞。
发言内容无非团结努力守护正道,要说特殊,就是特意提了一嘴今日花倦晋升出窍期的喜事,略过起因不表,盛赞他天纵奇才,是为未来正道魁首有力候选人。
掌声雷动,礼花升天,三层二十七道,在头顶星空开出层层叠叠蓬勃饱满的花。
七十二编钟奏响雅乐,为期一月的百宗宴正式开启。
礼宴持续一个时辰,几位大掌门早已离席,其余众弟子也陆陆续续离开。
宴席上人稀稀拉拉,姜念坐到最后,听完最后一曲,随人群离去。
席上有酒,据说是漠金刀勾兑稀释的,姜念好奇,小酌了一杯。
坐着没太大感觉,站起来一走便知不妙,姜念努力稳住身形,仅保持的一丝清明不忘赞叹不愧是是烈酒,一杯就上头。
手蓦地被牵住,熟悉的声音在旁侧小声响起:“喝酒了?”
她往旁边一看,没人,脑子迷糊地知道是陆白,点点头,开口时声调软糯:“你不是跟掌门回去了吗?”且无令不得行动。
“所以贴了隐身符。”
听声音也能想到他得意的模样,姜念嘴角不自觉弯起:“真是败家子。”
“什么时候走的?”陆白问她下午的事。
“你睡着就走了。”姜念答,“灵力调理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