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吗?他也疼。
“宁愿用咒也不想找我,看见我掉头就跑。姜念……凭什么让我放开你?”
心脏抽疼,很久没有过这种感觉了。
陆白低头,像回到了祠堂。
他跪在密密麻麻的列祖列宗前,伤口让他异常清醒,血泊里,他反反复复思考爱是什么。
世人都说父母之爱子,感天动地。
舐犊情深,羔羊跪乳。
可他为什么没有?
父亲只当他是陆氏未来家主,母亲视他为耻辱。
其他人看他,或贪婪或恐惧,或可怜或轻蔑。
爱慕,憎恨,万千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却从没有一个人看见他。
利益交杂的欲望里参杂零星的情。
人原来是这样吗?
人不应该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不爱我?”陆白细细回想一遍,不觉得自己哪做的不好,或者说,他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他有的不多,能给的都给了,钱,人,命。
可她都不要。
为什么?
“姜念,你拿我当什么?”
“哼,哼哼,哼哼哼哼哼哼。”陆白,放开,我有话跟你说。
对方置若罔闻,隐匿进黑暗,若非还被抱着,姜念会觉得他不在了。
心里莫名涌上不安,泪从眼角滚落。
姜念胡乱哼哼,有声没调,不像在说话,像是哭了。
“哭什么。”断金裂玉的声音疏离冷淡,明明在耳边,却渺远如远山霞雾。
手掌心放了个什么东西,姜念摸不了,但模糊觉得是小猫家令。
抽泣戛然而止。
他……
他要走了吗?
这段感情结束了吗?
一切如她所愿,可为什么……她高兴不起来?
“一切按计划进行,秘境结束后,暗卫代替你回宗。”
“秘境里……我陪你找龙。”
钳制她的铁臂离去,桎梏也随之消失。
姜念跌坐在冷硬岩地上,涩然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什么。
难过与不舍像涨潮的海水,冲撞她的心。
离别总是痛苦,她经历过很多次了,以为自己能平静接受,却不想还是心如刀绞。
“谢谢。”良久,她开口道谢。
耳边回荡着海浪声,姜念抱膝,缩在角落里任心潮翻涌:“谢谢你,陆白。”
坚硬的圆片硌得掌心疼,姜念摸着小猫刻痕,继续道:“对不起,骗了你。”
相处的一幕幕在脑海闪过,是回忆,也是告别。
“秘境危险,你不必顾我。”
扶着粗粝的石壁缓缓站起,姜念犹豫了一下,没点灯。
“我们……就此别过吧。”
手腕蓦地被抓住。
姜念一惊,没想到他离得这么近。
该说的都说完了,她静默的等他给自己定罪。
然而对方一直沉默。
既不放手,也不说话。
“……陆白?”终于,她试探性唤了一声。
无人回应。
等了一会儿,他始终没动静。
姜念挣了挣,手腕上的力道猛地收紧,疼得她轻嘶了一口气:“陆白……你有话就说,骂我也行。”
骂她?让她更没留恋地离开吗?
他疯了才会这么做。
陆白抓着她纤细的手腕,不自觉地想,这么细,他轻易便能折断:“你还没回答我问题。”
“……什么问题?”姜念心一颤,下意识想跑。
黑暗中,一声嗤笑自下而上砸过来。
姜念心道不妙。
果然,只听陆白慢悠悠问道:“姜念,你拿我当什么?”
“累赘?相好?还是……”
还有什么,陆白想不出来了。
家令随手给人,明显不觉陆氏贵重;多次拒绝双修,更是看不上他的剑骨;至于他和相长庚的筹谋计划,于她而言是洪水猛兽,跑还来不及。
她对他无所图——陆白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会因此感到挫败。
“说话,姜念。”她越逃避,他就越求一个答案。
“圆满。”姜念终于开口,安静的山洞中,她坚定又温柔的声音如玉珠落春溪,“家人、朋友、爱人,都是世上顶顶好的,我这一生很圆满。陆白,虽然……我骗你、负你,但和你在一起时的每句话都是真心……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希望你能幸福快乐。”
姜念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
所有的话都告诉他了,可以离开了。
谁料刚动了一下,手腕被猛地一扯,她反应不及,踉跄摔倒。
跌落怀抱时,脸颊落下一滴温热。
姜念诧异地碰了一下并不属于她的泪,小心唤道:“陆白?”
“什么意思?听不懂。”陆白后躲,不让她碰,却揽背勾腿,把少女折起来,牢牢圈禁在怀里,“你拿我当什么?爱人是谁?”
“……”
“是谁?”她不答,他就一遍遍问,一直问到她回答。
姜念被他磨得无法,飞快吐出两个字。
终于听到答案,陆白一下失了声音。
像不断冲击高潮下终于绷断的琴弦,一声猝响后陷入震耳欲聋的寂静。
良久,陆白才找回声音,讷讷问道:“那你为什么……不要我?把我推给别人,想方设法离开我?”
“你值得一个比我更好的人做道侣。”姜念答。
“谁?宋襢鸢吗?”陆白摇头,当然,她看不见,“没人比你更好,念念。情是世上最珍贵的东西,我不会拿它开玩笑,尤其是对我自己。”
“你才见过多少人?没有宋师妹,还有其他许许多多人,现在没有,不意味着以后没有。”姜念想起他说他是在拜师时注意到她的,补充道,“未来一定会有比我更有天赋的女子,你会欣赏她在意她爱慕她,陷入她的魅力不可自拔,像现在一样。”
陆白打断她:“到时会有像我一样优秀的人爱她,而不是我。”
夜至深沉,一点光亮都没有。
伸手不见五指的山洞里,肉身仿佛都消融,只剩两个相互依偎的灵魂。
“念念,你有很多秘密,我一直等你主动告诉我,可你总想着如何离开我。”陆白拢住她手,和她十指相扣,“为什么?相爱之人相濡以沫,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不想拖累你。陆白,你有你的使命,生而为剑骨,注定要创造传奇,我只会拖你后腿,况且……”
她说着说着没声了,陆白等了会儿,主动问道:“况且什么?”
姜念迟迟不语,似乎在想怎么解释。
陆白索性替她说下去:“况且你要去送死,是吗,念念?”
话飘出来,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浑身一抖,害怕地抱紧姜念,力气之大,恨不得揉进自己身体。
手无意识地抚摸她腕骨……没摸到伤疤。
他松了口气,但无穷无尽的后怕仍前仆后继翻涌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