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然,几簇火光亮起,姜念下意识偏头往陆白肩上躲了躲。
几盏纱羊灯扑棱着翅膀落在凸起的石头上,她却没打趣他苦寒之境还有心情搞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注意力全被他手里的匕首吸引。
“好看吗?”灯亮那刻,陆白已将她仔细打量一圈,见她一眨不眨地盯着匕首,故意耍弄了一番,“用流光残料打的,本来打算送你。”
怪不得没什么装饰却流光溢彩。
“本来打算?”匕身上的云气纹栩栩如生,姜念想摸一摸,可惜两手被他抓着,动弹不得。
陆白引她握住匕首,慢慢靠近心脏:“听说阴阳咒要用心头血为引,念念,你教教我好不好?”
他说得轻松,又带了点富贵公子不知愁的滋味,差点把姜念糊弄过去,等她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匕尖已经抵上心口。
姜念一惊,忙反手绞掉,匕首掉在堆叠的衣裙上,映出她的眼:“不好。”
阴阳咒,三大血咒之一,咒术连接双方共享灵力和生命。
“为什么不好?黄泉路又黑又冷,你看不见,一个人怎么走?”
“你怎么知道又黑又冷,你去过?”姜念瞪他一眼,小心收好匕首,“我不会轻贱自己性命的,你放心。”
“一个人活着很没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这话她十万个不同意,“天地山川,江湖庙堂,诗乐歌赋,爱恨纠葛,日月无穷而生命有尽。倘若活着没意思,为何叩问仙道者寥寥无几而修道之人仍如过江之鲫?”
陆白突然问:“那我死了,你会伤心吗?”
姜念一噎:“……总会有过去那一天。”
不得不说,此种心态真是天选修仙人。
“日月山河物华天宝,在我心里都不及……爱人一位。”说到此处,陆白眼里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姜念终于败下阵来,扶额叹道:“怪不得说情种多生于富贵之家……”
“多谢夸奖。”他倒是不谦虚。
罡风似虎啸山林,呜得一声撞上堵着山洞的大石头,顶得它一摇。
“呜——”
风钻过狭缝,拉出凄婉哀鸣,打破刚温馨起来的氛围。
“絮花儿飘,蒲草儿摇……”
“……明月照乌桥。”
声音缥缈而模糊,听不真切,姜念却脸色大变,一把抓住陆白肩膀,手不受控地颤抖:“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她抖得不像话,陆白不明所以,只得紧紧抱在怀里,“你听过?”
“来日愿做不死鸟,啄与日头补月光……”姜念抖着嗓子补完后两句,“这是……不见日的童谣。”
烛火照亮她惨白的脸,她下意识咬住虎口:“陆白,把灯熄了……”
纱羊灯应声而灭。
鬼唳声顿时迎风而涨。
怀里人越来越僵硬,头埋进膝盖里,快把自己团成一个团。
陆白强行把她两只胳膊掰开架自己肩上:“念念,别怕,抱紧我。”
“陆白……”
“嗯,我在。”陆白曲起一条腿,将人完全护在怀中,手拢住她的头按向自己,“害怕就咬我。”
“是不是有人在……打架?”
鬼声凄厉,直接把姜念拉回暗无天日的地下之城,隐约中,她好像看到一张张惨死的脸。
“门关了……出不去了……月亮呢?月亮……”
“念念?念念!”
“没有月亮……不对,不对……”
姜念已经彻底陷入谵妄。
火光复明。
陆白半掐住她脖颈,强迫她注视自己:“念念,看我。”
“陆……白?”涣散的瞳孔渐渐聚集,姜念喃喃叫出他名字,“相思……呢?”
“谁?”
姜念没答,缓缓眨了下眼,黑曜石般的眼珠一晃,定定瞧着眼前人。
炽热的气息将她从冰冷回忆中捞起,虽然脸上惊恐未消,但已经开始慢慢平静:“……这是哪?”
“古战场,我们在百宗宴秘境,念念,想起来了吗?”三盏纱羊灯落在他们周围,陆白一点点凑近她唇,将触未触时停住,给她渡灵力。
暖黄灯光照得山洞温馨而安全,鬼使神差地,姜念亲了他一口。
陆白眼神登时变得晦暗,环着她的手臂缩紧,毫不犹豫地吻住她。
“唔……”
一吻结束,姜念暖和过来,推拒他肩膀:“你听见没有?刚刚外面有人打架。”
彻底找回理智后她开始复盘:“有人在索魂。”
“不见日的怨鬼怎么会出现在古战场?”
“索魂的人是谁呢?”
“这秘境鬼魂太多了,不对劲……”
“我们得跟上。”
捋清思路后,姜念迫不及待要追出去,被陆白拉住:“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那你先去。”她从善如流地改口,“天亮后我去找你。”
“他们至少五个人,修为全在金丹以上,你让我一个人去追?”
比起那些人,他现在更担心她。
陆白抱住她的腰埋首在胸口:“而且好多鬼啊,我害怕。”
“诶?”怕鬼?他怎么会怕鬼。
姜念跪坐他面前:“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白也不兜圈子:“你刚才很不对劲。”
“我现在好了。”怕他不信,姜念用力拍了两下胸膛。
“好了?”胳膊架上膝头,陆白勾住她下巴轻轻一抬,“好了的话就说说为什么把家令给宋襢鸢?什么时候给的?怎么骗过我的?”
“……”姜念没想到他这个时候发难,“这事回头出去跟你解释,当务之急是搞明白为什么秘境这么多鬼魂,以及谁在索魂。”
索魂术是极恶道,修士遇到怨鬼厉鬼主要以开解超度为主,索魂则是将鬼收为己用,极损阴德,是为邪咒恶术,为正道所紧。
“搞明白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
“陆白!”姜念被他毫不在意的样子惹恼,愤而甩开他的手,从他怀里起来,“算了,我自己去。”
“不许。”
纱羊灯慌慌张张飞起来,仍没躲过翻腾的衣角,在空中狼狈地翻了两圈,撞上石头。
“放开我。”
陆白钳着她胳膊,将人固定在自己怀里:“别急。好戏刚开始,现在还不到咱们登场的时候。”
“啊?”啥意思?他知道那些人是谁吗?
陆白伸手,羊纱灯落在他掌心,薄如蝉翼的翅膀反射七彩碎光:“无极宗的事,相长庚比你更好奇。”
“无极宗?掌门?”
陆白“嗯”了一声,捏着四方灯块的对角转来转去,转得纱灯头晕,拍着翅膀直想逃,这情景他瞧得眼熟,兀自失笑。
“笑什么?”姜念问。
陆白不答,继续自己刚才的问题:“念念,什么时候把家令给宋襢鸢的?”
“……马车上。”
跟他推测的差不多,秘境开启延后是意外,她跟宋襢鸢交情不深,百宗宴前唯一一次单独相处就是马车上。
姜念盯着堵门大石,欲说还休:“陆白……”
“怎么骗过我的?”不给她机会开口,陆白把她兜在自己思路里。
姜念想糊弄过去,可他直勾勾盯着,一看就不打算轻易放过,犹豫片刻,和盘托出:“刃片上有幻粉,会让你见你想见……有些刃片……专门做了夹层、或者沟槽,放‘东西’用。”
且小猫令牌上有防幻法阵,她不得不重手加料。
陆白这才想起,千重林浪里她也是用幻术迷惑了杀手。
还以为是急中生智,没想到是个中好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