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张火符映出眸底纷乱的金丝,陆白侧头觑着身后神游的散漫少年,问:“还有多远?”
花倦伸出食指:“嘘。”
时间似乎静止了一瞬,仅仅一瞬。
所有鬼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
除了花倦,只有被提示过的陆白注意到这一点细微卡顿。
丝丝缕缕的清风自地穴深处奔涌而来,汇聚在他二人周围。
发丝扬起微妙的弧,少年被风温柔托起,衣摆延展铺开,像一朵缓慢绽放的花。
“跟上。”银链折出一星细碎闪光,花倦斩去身前几个鬼,滑入鬼海。
少年身法极快,陆白盯着他稍纵即逝的衣角穿梭在接连不断扑上来的鬼众间。
两人速度比之前更快,花倦仿佛在追什么东西。
在第三次急转弯差点撞墙上后,陆白终于忍不住问:“你乱跑什么呢?”
花倦仿若未闻,手背在身后给他打了个手势。陆白不解,但还是照办,脚往旁边墙上一蹬,掉头转身,与此同时,花倦侧身调整了下方向,踩上陆白递上来的脚,两人同时屈膝、弹射,朝相反方向冲了出去。
陆白踢开几个鬼,落在岩壁上跑了几步泄力。
然而不等他停下,地穴忽然地动山摇。
泥石俱下,陆白只来得及看了眼花倦,就被倾倒的石壁吞没了身影。
地穴像被抽了筋骨般坍塌下陷,泥石顺岩壁瀑流而下,羊肠小道转眼间便成空旷的地下溶洞。
陆白从泥石流中艰难脱身,单手扒住一块突起石头吊在石壁上,静默无言地看着下面渐渐褪去泥沙的溶洞。
扪心自问,他自认什么大场面都见过,可面对眼前绵延无边的龙骸时,仍久违地感到震撼。
龙。
最小的也有百年榕树那么粗。
或盘踞或偏安一隅,骸骨在经年累月的腐蚀下塌陷,但赤红的龙鳞颜色如故,把漆黑溶洞烫出一个个猩红的火苗。
“陆白。”
花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陆白从震撼中回神,定睛找到他身影后忙御剑追上去。
“跟紧。”花倦紧盯着前方,余光瞄到侧后方一抹白,知道陆白跟上来了,立刻提速。
溶洞空旷,一青一金两道浅光流星般划过洞顶,攀附在龙骸上的鬼魂还没反应过来便消失。
流星飞过后一会儿,浩浩荡荡飘过一群鬼,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的残魂无知无觉地跟上,鬼众边走边壮大。
“前面,抓。”全速追了半天,终于看到目标的尾巴,花倦知会陆白一句后握紧本命剑冲了上去。
陆白当然看见,姜念的背影他再熟悉不过,不用花倦提醒,他已绕开两个护卫鬼修,拽住姜念胳膊一拉。
姜念回头。
两人同时怔住。
花倦没听见声音,随便往这边一瞟,当即一默,挑飞近身的鬼修,闪到陆白身后把他拉远。
“且慢。”他道,将陆白挡在身后,“我二人此番前来,并非为打架,而是想和诸位合作。”
那厢,姜念也制止鬼众上前。
她低头看着锋利带血的长指甲,半天才缓缓抬头。
惨白的脸打眼一瞧和漂浮在周围的鬼魂无异,一点殷红的唇咧开,嘶嘶笑起来。
她歪了歪头,垂下手,身子蓦地晃了一下,脸上闪过怔愣和尴尬,立马若无其事地清了清嗓子:“合作?”
花倦见她一直盯着陆白,探究好奇之意胜过警惕,便往旁边退了一小步,露出身后的人。
陆白捂着被她刺伤的小腹,强忍疼痛,迎着“姜念”的目光点了下头:“合作……离开秘境。”
“姜念”幽幽踱到陆白身边,本就黑黢黢的一双眼愈加幽深无光,她打量着陆白的脸,踮起脚攀上他肩膀:“怎么合作?”
一阵阴风扑面,陆白配合地低头,睨着熟悉的脸瞧了一会儿,心生烦躁,而面上不显:“你冒险附身活人,不就是想借护身铃离开秘境?”
缓了一口气,他接着道:“如今秘境虽封,但龙魂冲撞之下,封印并不稳固,若错过此良机,恐怕要等许久。”
“姜念”痴痴盯着他的嘴,染血的手抚上他脸,像抚摸珍宝般划过嘴角、喉结,一点点探进衣领。
眼见衣裳快要扒开,莹白胸膛近在眼前,手腕被一把攫住。
“姜念”抬眼,对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碎金涌动,无端令人脊背发寒。
“姜念”很久没有过这些感觉了——心动、颤栗,和随之而生的欲望。
她细细品味了一会儿,嘴角摇晃起满足的笑。
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想要,想要更多。
于是她欣然开口:“合作总要有些好处,你们能给本君什么?”
陆白似有所感,顺着她问道:“你想要什么?”
“姜念”以为心意相通,眉角挑起笑意:“你做我的新郎,如何?”
陆白一哂,攥着她手腕将她推远,同时自己也踉跄退了一小步:“不如何。”
“姜念”退了两步,披散的长发随衣摆晃动,遮住脸,活像招魂幡。
她站定,慢慢转头,看着陆白莞尔一笑:“小郎君莫急着拒绝,本君在这秘境待了近百年,不知不觉也住惯了,出不出得去……反倒不急。”
“呵。”陆白轻嗤。
刚才一时心急,大意之下差点被她捏碎丹田,现下眼前阵阵发黑,快要站不住。
神思散漫的花倦忽然感觉后背压上重量,一下回神,脑海中闪过他们刚才的对话,思索后朝“姜念”略一点头:“可以。不过秘境内,他归属于我。”
“姜念”同他对视,良久,嘶嘶一笑:“刚才没细看,此时才发现,这位小郎君也俊俏得很。”
花倦耷拉着眼皮,语调拉成一条平直的线:“多谢夸奖。”
“姜念”盯他看了一会儿,忽地收起笑,像是被败坏了兴致:“本君虽寡居,但也知晓天衍宗和凌云宗一向不和,我如何信你?”
花倦眨着眼思索片刻,叹气,抬起背后已经半昏迷的人的胳膊架在自己肩上,反身要走。
“站住!”“姜念”喝住他俩,周围鬼众立刻将两人围起,“你们去哪?”
“找别的出路。”花倦道。
“姜念”莫名腾起怒气:“本君的地盘,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花倦才不管她,风吹起衣角,本命剑的银色长链如弯弓圈护陆白身侧。
他们既然能闯进来,就能走出去。
“等等!”“姜念”也意识到他的决心和能力,急忙叫住,“合作可以,不过你俩必须听本君命令,且出秘境后,立刻拜堂成亲。”
花倦转过头,一双铅灰色眼漫无焦点,比她还像鬼。
陆白靠在他肩上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好。”花倦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