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愈发冷了,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几株,暗香浮动,给萧瑟的冬日添了几分生机。
皇帝今日难得清闲,邀了谢谨在御花园的暖亭里下棋。亭子四面挂着厚厚的毡帘,里头燃着炭盆,温暖如春。棋盘摆在石桌上,黑白两子已落了大半,局面胶着。
皇帝执白,谢谨执黑。皇帝落子快,谢谨落子慢,一快一慢之间,棋盘上的局势却始终没有拉开差距。
“谢卿,你这棋,还是这么稳。”皇帝拈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落,皱着眉头看着棋盘。
谢谨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陛下过奖。”
皇帝笑了笑,落下白子。谢谨看了一眼,拈起黑子,应了一手。两人你来我往,谁也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亭外传来宫女的声音:“陛下,坤宁宫林女官求见,说是皇后娘娘有话传。”
皇帝头也不抬:“让她进来。”
毡帘掀开,玉央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宫装,外面罩着同色的斗篷,头上簪了一支白玉兰簪,素净得像一朵云。冷风随着她灌进来,吹得棋盘上的棋子微微晃动。
她跪下行礼:“臣女叩见陛下,见过谢大人。”
皇帝放下棋子,看着她:“皇后怎么了?”
玉央抬起头,目光平静:“皇后娘娘说,今日身子不适,就不邀陛下用晚膳了,请陛下自行安排。”
皇帝眉头一皱,语气里带了几分关切:“不适?哪里不适?要不要紧?你看过了吗?”
玉央微微低下头:“娘娘癸水至,身子乏了些,歇一歇便好。娘娘说陛下不必担心。”
亭子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摆了摆手:“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皇后,让她好好歇着,朕晚些再去看她。”
玉央应了一声,正要起身退出,皇帝忽然叫住了她。
“林女官,”皇帝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兴味,“朕听说,你会下棋?”
玉央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了谢谨一眼。
谢谨坐在棋盘对面,手里拈着一枚黑子,面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表情。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棋盘上,像是在研究下一步棋。
玉央收回目光,低下头:“回陛下,臣女略知一二,不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略知一二?”皇帝笑了,“皇后可是跟朕说过,你的棋下得不错。来,陪朕下一局。朕让谢卿歇一歇,他下得太慢了,朕等得心焦。”
玉央又看了谢谨一眼。
这一次,谢谨抬起头,目光与她对上。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一下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玉央看到了。
她心里忽然安定了下来。
“那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她站起身,走到棋盘前。
皇帝让太监搬了把椅子过来,放在谢谨旁边。玉央坐下,与皇帝面对面,中间隔着棋盘。谢谨坐在一旁,端着茶盏,像在看棋,又像在看别的。
“你先手。”皇帝将黑子推到她面前。
玉央拈起一枚黑子,想了想,落在棋盘上。她的落子姿势很标准,手指稳而轻,像她施针时一样精准。
皇帝看着她的落子,笑了:“不错,有章法。谢卿,你看林女官这一手如何?”
谢谨放下茶盏,看了一眼棋盘,淡淡道:“中规中矩。”
皇帝哈哈大笑:“谢卿,你这个人,夸人也不会夸。中规中矩?朕看这手棋,比你的第一步强多了。”
谢谨没有接话,端起茶盏,继续喝茶。
玉央的棋风稳健,不贪功不冒进,每一步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皇帝的棋风却与谢谨不同——他不像谢谨那样步步为营,而是大开大合,喜欢进攻,喜欢搏杀。他的棋像他的人一样,年轻,有锐气,有时候会冒进,但冒进之后往往能靠气势扳回来。
玉央应对得很小心。她知道皇帝的棋力不弱,自己不是对手,但她不想输得太难看。她想起了谢谨教她的那些——不要急,不要怕,稳扎稳打,守住自己的阵地。
棋至中盘,皇帝忽然问了一句:“林女官,你的棋是跟谁学的?”
玉央的手指微微一顿。“家父。”
“哦?”皇帝落下一子,随口道,“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姑苏通判。”玉央的声音很轻。
皇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将话题岔开了。
他落下一子,玉央看着那步棋,沉默了片刻,然后拈起一枚黑子,落在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位置。
皇帝的眉头微微一动。
“这手棋——”他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玉央,“有意思。谢卿,你看她这手棋,是不是在学你?”
谢谨正在喝茶,闻言放下茶盏,看了一眼棋盘。他的目光在玉央落子的位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不是。”他说,“她有自己的路数。”
皇帝看了看谢谨,又看了看玉央,嘴角慢慢弯了起来。“谢卿,你倒是了解她。”
谢谨面色如常,端起茶盏,没有说话。
玉央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一局终了,玉央输了,但输得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