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这的第一个清晨,安平醒得很早。
身上盖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印花被,一瞬间她不知身在何处,躺在床上盯着窗帘透出的一线光看了一会儿,不想动。这里很安静,落针可闻。
她起身,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凉得她缩了一下,赶忙勾着脚尖去够床边的拖鞋。披了件外套走到客厅,她被亮光迷了一下眼睛,是整片的、干干净净的亮,透过窗棂,把屋里照得通透。
强烈的日光下,雪化了不少,地面有些地方露出原本的颜色,还有点湿答答的。
槐树上,几只圆滚滚的麻雀缩着,歪头看着她。
她翻出一包烟。
来之前买的,没剩几只了。她其实不怎么吸烟,只是在某些时刻,需要手里有点什么。
推开房门。
晨间空气清冽,吸进肺里像含了一口薄荷水。她把烟叼在嘴里,低头打火,风从四面八方往她手心赶,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点燃。第一口烟吸进去,她听见旁边有声音——螺丝刀丢在地上的声音,也可能是扳手。
她转头。
隔壁院子里,李心火正蹲在一辆电动车旁,工具摊了一地。外套搭在栅栏上,他只穿了一件灰色长袖,袖子撸起来,露出一截被太阳晒成蜜色的手臂。
他手里拿着扳手,正在拧什么,很用力,小臂上的肌肉绷起来,线条从手腕一路延伸到肘弯,因为蹲姿,包裹着大腿的牛仔裤也紧绷着,积蓄着力量。
这画面,性感男邻居现场修车——一个比较老套的素材,安平挑挑眉,在心里“啧”了一声。
她没出声,就站在那,叼着烟看他修车。
李心火额头前搭着几缕头发,眉头因为专注而微皱着,上唇的弧度在用力时变得更清晰。他偶尔停下来,歪头看一眼车底,又摸摸,低头继续拧。
“早上好。”安平看了一会儿,出声。
李心火手上动作停了,抬头隔着低矮的栅栏看她。目光先是落在她手里的烟,又落在她脸上。
“早啊。”他说,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车坏了?”
“换个胎,原来的漏气了,”他摘下手套,吸了吸鼻子,“昨晚睡得好吗?邻居。”
“还行,床有点硬,习惯几天就好了。”
李心火站起来,眼睛朝屋里瞥一眼,“屋里有早饭,你还没吃的话,可以……”
话还没说完,被一声响亮的“汪!”打断了。
两人一同看向声音的来源,就在安平院门口,昨天那只土狗来了。
它蹲在栅栏外面,耳朵挺立着,精神很足的样子。发现安平看过来,又“汪”了一声,一边看着她,尾巴一边在地上扫来扫去,雪花四溅。
安平掸掸烟灰,警觉地看着它。
“别怕,没事的。”李心火说。
“它昨天不是对我叫过了吗?”她说,“今天又来?”
“昨天是本职工作,今天是来认门儿的。”他把袖子放下,又拍拍裤腿上的灰。
仿佛是回应李心火的话,那只狗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些,拖着长音,像在打招呼。
“你好。”安平吸了一口烟走过去,对着狗说。
李心火笑:“你在跟它说你好?”
“它先问候我的,我得回礼。”
“你怎么知道它刚才是问候你?”
“我感觉的,那它是什么意思?”
“‘你有吃的吗’……大概是这个意思。”
安平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手空空,只有一支烟夹在指尖。
“我没吃的,它抽烟吗。”
“那完了,”他穿上外套走过来,眼里带着笑意,懒洋洋地靠在栅栏上,“它要记仇了,下次看见你,它会先在你左脚边晃晃,再在你右脚边溜溜,然后假装想跟你亲近,趁机绊你一跤。”
安平看着那只狗,狗也看着她,尾巴也不扫了,表情确实有点失望的样子。
“它有名字吗?”
“没名字,叫‘狗’它就知道了,大家都这么叫。”
她想了想,掐了烟,蹲下来,“小狗?”
狗的耳朵立起来,尾巴又开始扫。
“你看。”他说。
安平又叫了一声,“小狗。”
狗站起来,尾巴摇得更欢实。
“它还挺高兴的。”她说。
“它什么都高兴,昨天卖豆腐的赵大爷骂了它五分钟,它摇着尾巴听完的,以为赵大爷在和它聊天。”
安平忍不住笑了,左边嘴角笑的时候有一个小坑。
李心火听见了,低头擦手,不自觉也勾起嘴角。
“方便问问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吗?”她忽然问。
“现在是社会闲散人员,每天瞎逛。”他倒是一副很坦然的态度。
“那以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