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树,”
他说,“是你爷爷种的,刚开始你奶奶还不同意来着。”
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事,老周笑开了,脸皱巴巴的像个核桃。
“您认识我爷爷奶奶?”
“当然认识,不过我年纪比他俩小一点,”老周把水杯放下,靠在椅背上,“你奶奶是十里八乡最好看的姑娘。你爷爷从城里来的时候,你奶奶已经在村小学教书了。你爷爷是来修古迹的技术员,戴副眼镜,白白净净的,跟村里人不一样。他就住你奶奶家隔壁,就是现在心火住那间房。当年那间房空着没人住,村上就这么安排了。”
“每天早上你奶奶去上课,他就在门口刷牙,满嘴白沫子,看见你奶奶就笑。你奶奶不理他,他就一直笑。”
安平端着水杯,听着。
“他们怎么在一起的?”她问。
“因为一棵树。”老周指了指院里,“就是那棵。”
“你爷爷说你奶奶这院子荒凉,非要在你奶奶院子里种树,扛着半大的树苗就过来了。你奶奶不让,说要种就种果树,桃树杏树什么的,能吃。你爷爷非要种这棵槐树,你奶奶说槐树有什么用,又不顶饱。你爷爷说槐树好看,春天的时候,叶子是绿的,花是白的,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香的。你奶奶说香能当饭吃?你爷爷说吃花也不是不行。”
老周说到这里笑了,脸上的皱纹动了几下。
“他们两个吵了很久,最后你爷爷还是种了。种的那天你奶奶站在旁边看,嘴上说种什么种,种了她也不管。但你爷爷要挖坑的时候,她递了把铲子,你爷爷填土的时候,她踩了几脚,你爷爷浇水的时候,她抢过水瓢,说,你不会浇,浇多了给淹死了。”
“后来呢?”她微笑着问。
“后来树活了,第二年春天长了一树叶子,再后来开了满树白花,那个香呦!你爷爷问你奶奶好不好看,她说,还行。”
安平笑出声来,她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年轻女人站在槐树下,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与花串,筛下变幻的光斑,在她周身流转。满树槐花如小雪一般落下,几瓣停在她肩头,更多的,则盘旋着坠入她脚边松软的土壤。
她嘴上说还行,眼里全是光。
“你爷爷后来回城里了。”老周声音低沉了些。
“修古迹的工程结束了,他要回去,问你奶奶跟不跟他走。你奶奶说不走,她的学生在这里,她的家在这里。你爷爷回城后,他们写了很多年的信,你奶奶的信我还帮她拿过几次。邮递员每五天来一次,你奶奶每次都要问,有我的信吗?有就笑,没有就等下一次。”
老周起身站在窗边,往外看。
“后来呢?”安平问。
“后来你爷爷又来村里了,”老周说,“他辞了城里的工作,来村里也当了一名小学教师,跟你奶奶一个学校。你奶奶当时在校门口看到他,吓了一跳,两个辫子都炸起来了,拽着你爷爷的袖子问他,安怀山你疯了,城里多好。你爷爷说,城里好,但是城里没有槐树。”
她抬头看着那棵树——冬天的槐树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但她好像闻见了什么气味,轻轻浅浅地在她身边飘着。
“他们结婚了,就在这院里办的,你奶奶穿了一件红棉袄,你爷爷一身蓝色中山装。两个人在槐树下,敬了酒,拜了天地,当时全村人都来了,你奶奶做的馒头差点没够。”
老周呵呵笑出声来。
“你爸就是在这个院里出生的,你奶奶生他的时候,槐树刚好开花,你爷爷说这孩子有福,你奶奶说有什么福,生的时候快疼死了。你爷爷说那叫痛并快乐着,你奶奶说痛就是痛,快乐什么快乐。你爷爷又问她你不快乐吗?你奶奶想了想说,快乐。”
安平用手捂住嘴,眼睛笑得眯起来。
“后来呢?”
“后来你爸争气,考上大学去城里了。你爸让他们也搬过去,他们不肯,说这院子不能空,槐树没人浇水会死的。你爸结婚的时候,他们去城里参加婚礼了,你妈生你的时候,他们也去了。但是每次都待不长,最多一个月,就得回来。”
她想起小时候,爷爷奶奶来过家里几次,每次都带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咸菜、腊肉、自己做的馒头。馒头上还印着花瓣。她记得奶奶做的馒头又软又甜,比外面买的好吃许多。
“你爸出事之后……你奶奶身体就不大好了。”
“她走的时候,跟你爷爷说,槐树的叶子黄了。你爷爷说,黄了就黄了,来年还能绿,你奶奶说,来年你替我看吧,你爷爷说,你自己看,我不替你看。你奶奶刚过头七,你爷爷也走了,没病没灾的,躺在床上就去了。”
安平低下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去,滴在手背上。
老周也没再说话,背着手站在那儿。
过了很久,她吸了一下鼻子,用手背擦了擦脸。
“这房子,”她问,“一直空着?”
“空了七八年了,”老周说,“他们俩走了之后,门我就锁了。去年你妈跟我通话,还打了钱过来,让我找人修一修。刷了墙,固了门窗,又添置了些东西,她说你可能会过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