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师傅把车停在路边。

“姑娘，你在这下就行，大家来这边玩，都是从这条街开始逛。”

“好，麻烦您了。”

安平下车，迎面是座青砖垒砌的门楼。

砖是老砖，经历了风吹雨打、日晒烟熏，染上了深深浅浅的灰褐与墨斑。砖缝里挤出枯黄的苔藓，冬日里失了水分，蜷缩着，却仍紧紧扒着砖石，诉说着一种顽强的生机。

门洞是圆拱形，最高处有一块长方形石匾镶嵌其中，刻着“红河望台”四个大字，字迹遒劲，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润。

冬日午后的阳光，斜斜从西边照过来，带着轻柔的淡金色，正好将门楼的侧面照亮，一半沉浸在光里，另一半留在阴影里。

安平在石板路上走得脚底板发麻时，终于在一家杂货铺里，找到了自己要的烟。

玻璃柜台后的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摸出一个落灰的纸盒，里面躺着两条细长的烟，橘子薄荷味。两条烟她都买了，拆开一包嗅了嗅，熟悉的气味钻进鼻腔，迅速接通神经，紧绷了一天的肩颈才松下来。

四点刚过，冬日白昼的光已经开始发黄。

肚子猛然狠狠叫了一声，安平才想起——早上那顿饭之后，她只喝了水。昨天靠面包和泡面撑过来的胃，此刻已萎靡不振。

路过菜市场，一个戴着蓝色围巾的阿姨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两个铺着稻草的竹篮，一枚枚沾着可疑斑点的土鸡蛋，躺在上面。壳是深浅不一的肉粉色和浅褐色，看着就比超市里那些整齐划一的商品蛋更野性。

“姑娘，买鸡蛋不？早上捡的时候还热乎呢！”

阿姨嗓门亮，见安平脚步慢下来，立刻拿起一枚凑到她眼前，“姑娘，瞅瞅这光泽！散养的，满山跑，吃虫子野菜，下的蛋能一样吗？蛋黄那个黄哟，筷子都夹不断！”

安平被阿姨生动的描述吸引到了，蹲下来挑。

阿姨的话匣子就像拧开的水龙头，哗啦啦止不住：“一个人来的？我看你眼神就知道，是个文化人！是不是来写东西的？前阵子也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来，说是画画的，在我这儿买了二十个蛋，回去画，画完煎了，专门跑过来说香！”她一边说，一边利索地把安平挑出来的蛋小心放进塑料袋，“多拿点！这天气，蛋放不坏！煮面卧一个，做蛋炒饭也行，香着呢！”

这阿姨的推销词，比她写的对话鲜活多了。

“阿姨，您这鸡蛋一看就不一样。”她接过沉甸甸的袋子，“您知道，这附近……有当地人爱吃的饭店吗？我没吃午饭有点饿了。”

“哎哟！这个点儿了，午饭还没吃？”阿姨立刻拔高声调，手往东边用力一指，差点戳到旁边卖菜大爷的背，“那你必须去‘赵志平特色烧烤’！东头巷子，门口挂俩红灯笼那家！别的我不敢说，他家的烤鸡，那是这个——”

她竖起大拇指，眼睛瞪得圆溜溜，“祖传的手艺，山里的方子！用的果木炭，皮脆肉嫩，里头还塞了很多香料，叫什么草来着，好多种……哎我说不明白，姑娘，你去吃就知道了！这会儿去，第一炉刚下来，喷香的，去晚了就只剩鸡脖子啦！”

饥饿感被彻底点燃。

安平付好钱，把沉甸甸的土鸡蛋提好，顺着阿姨指的方向，打开导航。

“赵志平特色烧烤”的招牌果然好认——门檐下，两盏褪色的大红灯笼，正随着风，悠悠地晃。

店面不大，玻璃门被热气蒸腾的朦朦胧胧，透出暖黄的光。

推门进去，一股混合了各种香料的热浪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寒气。

店里摆着七八张小方桌，差不多坐满了。靠墙是长长的烧烤明档，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着各式肉串、蔬菜，滋滋作响。一个系着深蓝色粗布围裙的高大背影，正麻利地给一把肉串撒料，漂亮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起伏。

“欢迎光临，里面有座，烤鸡要稍等一会儿，第一炉马上好。”那人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炭火熏烤的嘶哑。

声音有点耳熟。

那人恰好转身，用铁钳调整了一下炭的位置，皱着眉头朝炭火轻轻吹气，火光跃起，照亮他的侧脸——

是李心火。

他额角带着汗，沾着几缕黑发，脸颊被炉火烤得发红，和昨天那个给她红薯玉米的松弛男人有些不同，多了些专注。

他也看到了安平，惊讶了一瞬，随即嘴角弯起来：“这么巧，邻居。”目光扫过她提着的鸡蛋和烟：

“来改善伙食？”

“嗯，随便逛逛买点东西。”安平点点头，指了指墙上贴的海报，“卖鸡蛋的阿姨推荐了这家，我就过来了。”

“刘姨？她是我们店的活招牌。”李心火用肩上挂的毛巾擦了下额头，“来得正好，这炉鸡再有五分钟。你找地方坐，我给你拿菜单。”

安平在最后一张空桌落座，李心火很快送来塑封菜单和大麦茶。

“先喝点热的，烤鸡要一只对吧？还加点别的吗？羊是上午宰的，烤茄子也不错。”

“就一只烤鸡。”安平说，她饿得能吞下一头牛，但理智告诉她一只烤鸡足够了。

“行。”

李心火转身，安平看着他熟练地打开陶泥吊炉，用长钩从里面勾出一只表皮琥珀色的整鸡。鸡肚子鼓鼓囊囊的，貌似塞了东西。他迅速将鸡转移到案板上，刷上一层油亮的深色酱料，酱料接触滚烫鸡皮的瞬间，滋啦作响，爆起一阵喷香的白烟。

然后他手起刀落，利落地将鸡斩块儿，装盘里，还额外配了一碟蘸料，一起端了过来。

“趁热吃，皮才脆。”他放下盘子，“这个蘸料是薄荷柠檬调的，解腻。塞在鸡肚子里的香料别吃，那是提味的。”

安平眼睛死盯着那只鸡，快速点头。

鸡肉的热气直往鼻子里钻，她顾不得烫，夹起一块胸脯肉，连皮一起咬下。“咔嚓”一声轻响，焦脆的薄皮应声而破，滚烫又丰腴的肉汁瞬间涌出。果木炭火特有的烟熏气息、鸡肚子里的香料味，以及表层酱料的咸甜，在口中炸开。这烤鸡的味道，和她吃过的所有都不同。层次丰富，还带着属于山野的清凉。

她风卷残云地吃掉半只，才放缓速度，夹起一块蘸了青绿蘸料的鸡肉。薄荷的清凉和柠檬的酸爽立刻在舌尖蔓延，巧妙地平衡了肉的厚重，让人胃口大开。

李心火忙完一阵，端着一杯水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手里把玩着她放在桌上的那包烟。

“味道还行吗，邻居？”

“……非常好吃，味道很特别。”安平诚实地点头，嘴唇被刺激得有些发红，“李心火，你在这做兼职吗？”

“不是，朋友的店，他今天有事，我帮个忙。这是他们家里一代代传下来的方子，改了不少，适合现在人的口味。”他笑了笑，顺手从桌上那包烟里抽出一支，在指间转了转，“谢了。”

“有火吗？”他抬眼问。

安平摸出打火机递过去，他接过，低头点烟。

火苗蹿起，照亮他低垂的眉眼和挺直的鼻梁，一瞬之后，他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烟雾，薄荷的清凉混着烟草气息淡淡散开。

“这烟是淡。”他评价道，目光落在她快速消灭的鸡骨头上，“饿狠了？”

“嗯，中午一直逛街，没来得及吃。”安平没否认，继续进攻一只鸡翅。

等她终于满足地放下筷子，盘子里只剩一堆骨头时，天已经黑透了，店里的客人也没剩几桌。

“你怎么回去？”李心火收拾着桌子，“这个点，回村的车早没了。”

安平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我叫网约车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