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心火笑了笑,问道: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
“没有,自然醒的,我喜欢这个时间。”
“为什么?”
“这个时间,全世界都还睡着,只有我是醒着的,会觉得这个世界是我的。”
他侧头看她一眼,露出狡黠的笑意,“那,我也醒了,这个世界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了。”
安平被他逗笑,“我不贪心,做半个世界的王也行。”
他把斧头靠在柴堆上,转身进了屋。片刻后,端了一个冒着热气的马克杯,越过栅栏递给她。
“热的,喝点暖暖身子。”他说。
安平接过,是杯牛奶,暖意融融。
李心火走回柴堆前,重新拿起斧头,掂了掂说:“站远点,木屑会溅到你。”
安平捧着牛奶,后退了两步。
看着他再次挥动斧头,看着那些顽固的木头在他手下驯服地裂开,看着木屑在晨光中飞溅,确实有一些落到了她脚前不远的地方,弥漫起一阵树木特有的清苦香气。
“咚、咚、咚。”
规律的声音重新响起。
这时,院门外传来口哨声。
周星河拿着个盒子,晃了进来,一眼就看到隔栏相处的两人和那颇有声势的劈柴场景。
“哟,晨练呢?原来火哥这身材是这么练出来的。”
周星河笑嘻嘻地打招呼,把手里一个细长的盒子递给安平,“安平姐,这是我一个朋友自己酿的葡萄酒,不多,就一瓶,赏脸尝尝。”他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个小纸包,“还有这些,各种菜籽花籽,是我爸的心意,说你这院子里空着可惜,春天可以种点东西。”
安平谢着接过,又看了看那些种子,老实说:
“我可能……种什么死什么。”
“没事,种着玩呗。死了再种,咱这儿别的没有,土和种子管够。”周星河浑不在意,目光在安平手里的牛奶杯和李心火背后的汗渍上溜了一圈,笑容加深,但没多嘴,转而说,“对了,安平姐,昨天在莉娜那,我听到你问……什么溪?兰溪?”
“嗯。”安平点头,“村子叫兰溪村,但好像没看到溪流。”
周星河“嗨”了一声:“压根就没那条溪!是因为咱们村子在兰山的西面,老辈人取名的时候,觉得‘兰山西村’不好听,就起了‘兰溪’。溪水的溪嘛,听着有灵气,有水流,显得活泛。就是一种……嗯,艺术表达!你是作家,你肯定懂,写东西不也讲个意境嘛,未必真有那条溪。”
周星河又耸耸肩,“不过咱们这儿有水,红河,离村也不算太远。往红河望台一站,看看河景,看看日出,都是一绝,县志上都有记载,老地方了。”
又闲聊两句,周星河便晃悠着走了,说是去镇上接个预订的客人。李心火的柴也劈得差不多了,他收了斧头,将最后几块码齐,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对安平说:
“牛奶趁热喝,我回了。”
安平捧着已经温下来的牛奶,看着他提着斧头走进屋,关上了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码放整齐的新柴,和空气中尚未落定的木尘。
回到屋里,安平决定自己做早饭。
她拿出昨天买的土鸡蛋,磕开一只在碗边。蛋壳很硬,用力一敲,澄澈的蛋液滑入碗中。蛋黄是浓艳的橙黄色,圆鼓鼓地立在中央,用筷子去拨,果然如那位阿姨所说,韧性十足。蛋液下锅,迅速凝固,边缘泛起诱人的焦黄蕾丝,蛋黄却依旧溏心。
一口咬下,蛋香浓郁醇厚,带着谷物和阳光的气息,与超市里那些苍白的鸡蛋截然不同。搭配老周送的萝卜咸菜,夹在馒头里面,觉得干了就喝一口温热的牛奶,真是朴实的美味。
吃完简单的早餐,洗净碗筷,她坐到书桌前,翻开了那个厚厚的记事本,笔尖悬停片刻,落下。
【12月20日,晴
残雪尽褪,了无痕迹。
有人告诉我,故乡的溪流从未存在,它只是一个诗意的谎言,是干涸土地上长出的、对水源的渴望。
鸡蛋的蛋黄像一颗浓缩的落日,在齿间迸发出惊人的生命力。
生活开始呈现它朴素的纹理,如同斧刃下木头的切面,清苦,芬芳,令人怔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