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又在老屋里闷了几天。

其间李心火来看过她几次，送牛奶和吃的。写作大纲进展缓慢，但好歹算是从一片空白里，挣扎出了一点雏形。

敲门声响起时，她正对着一段卡住的情节皱眉。

是周星河，风风火火的，不过眼神有点焦灼。

“安平姐！救命！”他进门就嚷嚷，“我们民宿做饭的小宁，重感冒躺倒了！偏偏今晚跨年，0点镇上有烟火大会，我们这儿今天全住满了！餐厅得有人顶上！”

安平懵了一下，看了眼手机日历。

12月31日，原来今天是今年的最后一天。

“我？”

她有些茫然，“我只会做点简单的家常菜，去餐厅恐怕不……”

“不用你会炒菜！安平姐！”

周星河语速飞快，马上要上手拉她，“你会用烤箱吧？会烧开水吧？会按说明书操作就行！咱们走的是‘精致速食风’，全是预制菜！意面酱是现成的，披萨饼和料包是分开的，焗饭更简单，解冻倒进烤碗撒上芝士！一看就会！帮帮忙，我的姐姐，这村里没几个年轻人，你不帮我真没人了！工钱好说，管饭，还能随便喝咖啡，进口咖啡豆！手冲！”

安平被他连珠炮似的话语推着，拿了件外套就被他拉出了门。

“星河小筑”今晚果然热闹非凡。

大堂里聚集着不少客人，空气里弥漫着咖啡、红茶的香气和节日前夕特有的兴奋。

厨房比她想象中大，也更……工业化——巨大的商用烤箱、微波炉、电磁炉，以及堆放在操作台上的各类半成品食材。

周星河快速交代了一下：

不同口味的意面酱需要加热，煮意大利面要看好时间；

披萨按照对应口味组合饼底、酱料和配料包，送入烤箱，设定好温度和时间；

焗饭最简单，解冻后的米饭和配料混合，铺上芝士直接进烤箱。

墙上贴着简易流程图示。

“简单吧，安平姐，就跟拼乐高一样！我妹星怡也在这，她帮你上菜收拾桌子！”

一个扎着丸子头，和周星河一样丹凤眼的女孩从旁边蹦出来，看起来十四五岁，是周星怡。她朝安平腼腆又好奇地笑了笑，手脚很麻利地开始准备餐盘。

安平深吸一口气，骨子里的逻辑性和执行力迅速接管场面。

她先把头发简单绑成一个三股辫垂在背上，然后快速浏览了一遍所有食材的说明书，将需要不同温度和不同时间的食材分类，在心里排了个简单的序，然后系上周星河递来的围裙，戴上帽子，洗手，开工。

煮一大锅水，按照说明放入海盐和橄榄油，水沸后下面条，设置定时器。

同时，另起小锅加热肉酱和奶油酱。

另一边，将冷冻的披萨饼底取出，涂抹酱料，撒上配料包里分装好的蔬菜粒、香肠片和芝士碎，安平的动作从一开始的生疏到逐渐流畅。

周星怡在她旁边穿梭，将煮好的意面捞出分盘，浇上酱汁，撒上干酪粉，然后搭配沙拉和蒜香面包，端出厨房。

“姐姐，你是从北京来的，对吧？”间隙里，周星怡一边擦着台面，一边小声问，眼里闪着光。

“是。”安平将一批披萨送入烤箱，设定好时间。

“北京……是不是特别大，特别繁华？到处都是高楼大厦，晚上也亮得像白天？”女孩的语气里满是向往，“我们老师说过，那里机会多，能见到各种各样的人，还能学到很多东西。”

安平将解冻好的咖喱鸡肉焗饭混合物分装进烤碗，均匀地撒上马苏里拉芝士。

她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好或不好。

“是大，是繁华，高楼很多，晚上也有很多灯。机会确实不少，但竞争也像那里的地铁一样，拥挤。需要你非常清楚自己的方向，并且有足够的力气挤上去，还得在过程中保持平衡。”

周星怡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见到的人确实多，”安平继续说，将烤碗放入烤箱另一层，“但很多时候，就像隔着玻璃看万花筒，颜色很绚烂，转得很快，却未必能碰到真实的纹路。关于学到的东西……取决于你想学什么，还要看你愿不愿意付出对应的代价，比如时间，比如睡眠，比如一些……简单的快乐。”她瞄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和院子里暖黄的灯光。

“代价？”女孩眨了眨眼。

“嗯，就像你现在，放学后能在哥哥的民宿里帮忙，闻得到厨房的味道，看得到熟悉的客人，晚上还能去看烟火。”安平关好烤箱门，“在北京，你这么大的孩子，现在可能正在挤公交车去上补习班，只能看到流动的车灯和广告牌。两者没有绝对的好坏，只是不同的选择，会带你看到不同的风景，也会让你失去另外一些东西。”

她停顿一下，看向周星怡：“星怡妹妹，重要的是，你要知道，自己更想要哪种风景，并且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大城市不意味着成功，小地方也不代表局限，世界的大小，更多是这里决定的。”她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周星怡听得有些入神，还没来得及细想，新的订单又来了，两人重新投入忙碌。

时间在烤箱的轰鸣、定时器的叮咚和餐盘的碰撞声中飞快流逝。

安平掌握了节奏，像完成一套设定好的程序，高效而准确。没有烹饪的乐趣，但有种解决问题的踏实感。周星怡显然习惯了这种帮忙，手脚利落，还能抽空跟客人聊上两句。

晚上八点多，最繁忙的一波终于过去。

安平揉了揉发酸的后颈，周星河走进来，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笑容，递给她一杯咖啡：“太感谢了安平姐！救了大急了！没你真不行！”

他不由分说，塞给她一个大纸袋，里面是好几包各种口味的意面、披萨和焗饭半成品。

“安平姐，我这也没什么像样的东西送你，这些你拿回去，懒得做饭的时候，随便弄弄就能吃，味道还行！哦，对了，0点镇上有烟花，最佳观赏点在古镇东边那个小山坡上，橡子坡，视野绝佳！你可别错过！”

安平提着那袋“战利品”回到老屋时，已近深夜。

洗去一身厨房的味道，她站在窗前，看着漆黑寂静的村庄，大致能想象到橡子坡此刻的喧闹。

手机上的时间一点点逼近零点。

十一点三十左右，窗被轻轻叩响。

是李心火。